柳江西岸，三号水位监测站孤寂地伫立在渐涨的江潮中，靠一座狭长的窄桥与江岸相连。
沈默双脚踩上钢结构桥面时，已是后半夜。
换过药，他开着从公安医院借来的一辆无标识警车，把梁倩送回了家，才赶来这里。
下午的枪击余韵尚未消散，劝说梁倩放自己出来这一趟，又耗掉了大半精力，沈默眼皮止不住打架。
桥下江水拍打桩基，声响沉闷得难以形容。
沈默扶着栏杆走过十来米的桥面，来到监测站门口。
站里一团漆黑，门虚掩着，安静异常。
他侧身挤进房间。
虽是第二次到此，屋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仍令他不由警觉几分。
他定了定神，左手在墙面上摸索电灯开关。
指尖刚触到塑料面板，屋子一角，突兀地响起一个粗犷的男性声音。
“沈局长是条汉子，说一个人来就一个人来。”
沈默脊背和右手同时一紧，左手没停，“啪”地按亮了灯。
顷刻，白炽光将十平见方的房间填满。
两米开外的铁架床上，端坐着一名五十来岁的男子，体格壮实，头发微秃，皮笑肉不笑。
沈默捏紧的拳头松下来，走近两步：“又见面了，伍跃进。”
伍跃进缓缓站起，自下而上地打量沈默：“还是头一回见你穿警服。”
目光游移至沈默面部时，他明显顿了一下：“这伤是咋回事？”
沈默摸了摸脸颊：“与你无关。我问你，为什么不守信用？”
伍跃进身体倚在一只铁皮柜上，双腿交叉：“沈局长，好像是你不守信用在先吧，怎么还倒打一耙？说好了我不联系你，你不主动找我，干嘛给我打电话？”
“谁先不守信用，事实胜于雄辩。”
沈默冷哼一声：“我一直在履行承诺，不遗余力地查案；而你呢，既然答应了我不惹是生非，为什么要绑架周何言的女朋友？”
伍跃进直勾勾盯着沈默，五六秒没说话。
再开口时，他语气里满是戏谑意味：“你们公安保护起犯罪分子的家属来，那才是不遗余力。当初要是拿现在一半的精力护着常江河和罗珊，他俩至于落得今天这样？”
“这么说，你承认郑旻子被你绑了？”沈默深眉紧锁。
伍跃进抬手摸了摸头顶，不接这茬。
“我再次提醒你，”沈默沉住气，“常江河的悲剧，大部分是他自己造成的。他要是听我的自首，绝不会搞成现在这样。倒是你……”
他口气寸步不让：“老战友落难投靠你，你不劝他依靠组织，反而撺掇他搞事情。麓港殡仪馆那回，要不是你帮着他潜伏进去，他至于伤那么重？”
“我没撺掇他！”伍跃进嗓门骤然拔高，“我劝他自首来着，可他信不过你们！他为啥信不过？还不是因为你们好赖不分？什么组织不组织的，你那个‘组织’，早被周何言、黄敏这些人弄得乌烟瘴气了！”
伍跃进的情绪顶了上来，沈默的态度反而放缓了：“我跟周何言、黄敏不是一路人，这一点你清楚。不仅不是一路人，我甚至比常江河更希望这帮人覆灭。不然，常江河不会让你来找我，对不对？”
伍跃进的喘息稍小了些，却没回应。
“伍指导员。”沈默向前迈出一步，“常江河的受伤，是个意外。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有信心将周何言绳之以法。你答应过我不乱来的。既然如此，你何必打郑旻子的主意？她跟周何言的犯罪活动没有牵连。你绑了她，无助于解决问题，只会让局面更加复杂。”
伍跃进的目光从沈默身上移开，落在水泥地面上。
再抬头时，他脸上原有的那份深沉，倏地被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取代。
他环起双臂，嘴角咧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沈局长，没有记错的话，当初我找你，是你主动提出跟我合作的。我用自己的方式收集证据，你又不让了？那还叫什么合作？”
沈默下颌绷紧，肌肉牵动脸颊伤口阵阵发疼：“伍跃进，不要偷换概念。我当时没抓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本性不坏，也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可你要是绑架无辜群众，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我现在就可以拘了你。到时候，你拿什么替常江河讨公道？”
“沈默，少唱高调！”伍跃进吼了一嗓子，“你不抓老子，是因为老子手上有你要的东西。把老子逼急了，把U盘毁，让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牙关咬得咯咯响：“那小妮子是不是无辜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周何言在乎她。她在我手上，周何言就得救她。我就有办法搞到周何言的犯罪证据！”
“把U盘交给我，法律自然会制裁他！”
“不够，远远不够！”伍跃进五官拧成一团，“那里面与周何言有关的东西太少了，连他干过的坏事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我要让他为所有死在他手上的人偿命，包括常江河！”
“可常江河还活着！”
“他现在那个球样，跟死了有什么分别？”伍跃进眼眶都红了。
沈默直摇头：“伍跃进，我是警察，不可能由着你胡来。你绑架了郑旻子，破坏了我们之前的约定。”
他沉沉吐出口气，左腿向后撤出半步，右手伸向腰间枪套：“今晚，你必须把人交给我，再跟我回局里。”
“想来硬的？”伍跃进眼角抽了抽，“你就不怕，郑小姐会因此丢命？那个U盘，连同它里头的内容，永远消失？”
“我怕。”沈默语气里没有温度，“但我更怕你一错再错。”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江潮拍打桥桩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恼人的沉默持续了十余秒，才被伍跃进打破。
“沈默，你知道我和江河以前当过侦察兵。”
伍跃进扭动了几下脖颈：“那你知不知道，当侦察兵被敌人包围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吗？”
沈默真不知如何回答这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问题，伍跃进原本靠在铁皮柜上的身躯猛地站直，双手抓住风衣前襟，用力朝两侧一拉。
“是一命换一命！”
风衣敞开，伍跃进腰上缠了一圈雷管，黄铜色的管身用胶带固定着；一根电线从雷管中间引出，连到伍跃进左手攥着的一方黑色盒子上。
沈默下意识后退半步：“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伍跃进左手摁在盒身按钮上，歇斯底里地咆哮，“今天，要么‘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要么，咱俩谁都别从这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