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四十五分，一辆麓港牌照的奥迪A8缓缓驶入麓港火车南站地面停车场。
车子停稳，一名戴口罩、着藏青色行政夹克的中年男子从驾驶座下来，快步朝停车场出口小跑。
道闸外停着一排共享单车，脚踏的、电动的，横七竖八。
他绕着车阵逡巡一圈，弯下腰，挨个查看车身上的计价牌。
电动的贵一块，脚踏的便宜。
他直起身，扫了辆脚踏的。
公文包往车筐里一塞，蹬上车，滑进非机动车道。
八点十五分，共享单车载着他出现在光华区委大门口。
正要骑进大院，门岗里猛地冲出一个三十出头的保安，双臂一张，整个人拦成个“大”字。
“站住！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骑着共享单车就往里闯？”
男子一脚撑地刹住，抬眼瞄了下保安，眉心拢起，伸手把口罩摘了。
只一瞬，保安脸上那点轻蔑抹了个干净，直挺挺的身板弓成个C字。
“卢区长，是您啊！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您老了！对不住对不住！”
卢区长。
光华区委大院里，这三个字每天都要被人叫上百遍。
它对应的，有且只有一人——光华区委副书记、区长，卢有来。
卢有来把口罩彻底拉下来，露出整张脸。
大清早被保安拦在门口，他心里堵了口气。
正要发作，眼角一扫，周遭陆续围着些上班的人，十数道目光落过来，“卢区长”、“卢区长”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顷刻，他眉头一舒，那口气倏地顺了。
他扶住车，冲保安摆了摆手，调子不高不低：“你没错，是我的问题。外来人员进出区委大院要登记，这是规矩。我骑着共享单车，又戴着口罩，你认不出，拦住我，是职责所在，应该表扬。”
保安愣在原地，腰还弓着，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人群里有人问：“卢区长，今天怎么没骑您那辆自行车呀？”
卢有来回头望着人群，笑了笑：“那车年纪大了，小毛病不断。今早发现链条松了，没时间修，就扫了辆共享单车。”
周围有人咂嘴，有人低语，两三个举着手机的青年往人堆里缩了缩。
一时间，为廉洁的卢区长点赞的声响不绝于耳。
卢有来心头那点得意滋滋往上窜，脸上却端着，只大手一挥：“同志们，我们吃着人民的饭，廉政这根弦，时时刻刻得绷紧。只要不耽误工作，该省的地方就要省。今天还有常委会，我先进去了，同志们好好干！”
说完，他推着车往院里走。
进了非机动车棚，他将车往边上一靠。
这里不是还车点，单车“嘟嘟嘟”响个没停，他也懒得管，拎起包往楼里走。
一楼大厅，若干早到的干部迎面过来，纷纷叫着“卢区长早”，他一一应和。
电梯口，他没走那部领导专用梯，跟大家一起挤普通梯。
轿厢里有人给他腾位置，他把人摁在原地：“都赶时间，挤挤。”
到了七楼，他最后一个出电梯。直到人散尽了，才不紧不慢走向区长办公室。
门一关，卢有来脸上那点笑，忽地翻了篇。
他往办公椅上一躺，两腿搭在桌上，闭了闭眼。
昨晚，老交情的关系户做东，一条龙下来，吃吃喝喝，玩玩乐乐，酒到现在还没醒透。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拿出一看，宣传部的小陈发来条信息：“区长，门口照片角度不错，要不要让融媒体中心发一下？”文末缀了颗打眼的桃心。
他咽了口唾沫，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停，回了句：“别刻意，配条短消息就行。”
发完，他把这对话删了，继续打盹。
眯了不到十分钟，他忽地想起什么，眼皮一抬，从公文包里掏出记事本来。
今天常委会的若干议题里，值得他上心的，只有两项。
一项，是沈默的副区长提名。
上回常委会，他因为不清楚沈默的底，把提名搁置了。
会后他才知道，沈默不光跟王利群走得近，更是沈国华的儿子。
这样的人当副区长，他拦个什么劲？
何况跟沈默接触了一次，他发现这后生挺上道，对他讲的那些大道理，表现出相当程度的认同。
这由么个有背景、有能力，又是王利群认可的人做副区长，往后用人办事，就多一条臂膀；下半年重头戏——美兰湖生态饮用水基地建设项目，也更有把握。
所以今天这个会，他得旗帜鲜明地表态，将沈默送上去。
说到美兰湖项目，这便是第二项令卢有来上心的议题了。
想到这个项目，卢有来心里说不上是兴奋多一点，还是疑虑多一些。
自那日在网师园同周何言、潘嘉诚见面，当面锣对面鼓开出条件，已过了十来天。
十来天里，他一直在等周潘给答复。
什么答复？
自然是美兰村异地迁址的投入，和美兰水厂国资收购的价钱。
潘嘉诚给出的对价是三个亿，这笔钱，远远低于行情，更是够不着韩尚平和王利群划的三条红线。
真要照单全收，难保不出大麻烦。
所以那次会谈的结尾，他没把话说死，只让潘嘉诚和周何言再商量。
这一商量，就没了下文。
他的情绪，也从起初的跃跃欲试，熬成了此刻的疑神疑鬼。
周何言、潘嘉诚这俩家伙，到底是还没盘清楚，还是又找了更兜得住事的大领导？
要是后者，可就大大不美了。
他让潘嘉诚掏五千万投他儿子电影的事都盘算好了，若被人截了胡，损失就太大了。
不行，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美兰湖在光华区地界上，主动权得攥在他这个区长手里。煮熟的鸭子，不能让它飞了。
看来，得使点手段，提醒一下周何言、潘嘉诚，别把合作的事忘了。
正琢磨着，敲门声响起，联络员在外头唤了句：“区长，时间快到了。”
“知道了。”
他把腿从桌沿放下，站起身，扯了扯夹克衣摆，拎起包，朝门外走。
常委会议室里，除王利群以外的常委们已悉数到场，见卢有来进来，有人点头，有人打招呼。卢有来和颜悦色地应着，坐上属于自己的上首副席。
九点整，王利群步入会议室。
卢有来领着众常委起立迎接。
王利群站上短边位，抬手往下压了压。
等他坐下，众人才依序归位。
“利群书记，我申请先发个言！”
王利群未及宣布议程，卢有来抢先一步举手。
王利群偏头看向他：“有来同志，有什么要说的，说吧。”
卢有来道了谢，扫视众常委：“各位同志，我今天想破个例，对上回常委会讨论过的一项议题，作个补充发言。”
他目光在区委组织部长洪雨辰的脸上停了一瞬：“上回会议，审议了光华区公安分局局长沈默同志的副区长提名。由于我前阵子在党校学习，没与沈默同志见过面，所以会上我提出了暂时搁置，由我代表区政府跟他谈一谈、再考虑提名的意见。”
他看向王利群：“会后，我及时约见了沈默同志，与其进行了卓有成效的沟通，结合我对他调入光华分局后一系列工作成绩的了解，我发现这位同志是一名有党性、有原则、有能力、有魄力的优秀干部。有这样的同志挑大梁，光华区的公安、司法行政等工作，就有了扎实的保障。”
他清了清嗓子，语调拔高两度：“因此，我立场鲜明地提出意见，坚决同意沈默同志的副区长提名，并建议尽快完成相应组织流程，让沈默同志尽早到任！”
卢有来的话讲完，场内静了片刻。
王利群朝卢有来点了点头：“有来同志做事认真负责，态度值得肯定。”
他望向众人：“既然有来同志把议题提前引了出来，不妨现在表决。同意提名沈默同志担任副区长的同志，请举手。”
卢有来第一个举起手，继而是王利群，跟着一众常委陆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