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期付款方式，周期不短于十年！”
这话从嗓子眼里冒出来，卢有来自个儿先紧张起来。
近些日子，他脑子里一直盘旋着三亿这个数字。
要把云泽集团的前期投入控制到三亿以内，按正常思路筹划，完全不具备操作性。光是一个美兰水厂，市场价转让的费用就突破了这个数；算上美兰村的迁建和补偿，别说三个亿，就是八个亿、十个亿，也未必打得住。
真要办成，就不得不从两个方面下狠手。
第一个方面，把国有资产折成股权，从而使美兰水厂的现金转让对价无限趋近于零。
于公而言，这么做既让云泽的投入减少了，又给光华区财政的未来提供了更大腾挪空间。
于私而言，真由他卢有来推动了江东省政府投资行为的转变，自然是个极大的政绩，对他今后接班王利群，上位区委书记，大大有利。
往坏了想，即便这笔风投被事后证明是亏本买卖，那也是几年后的事了，那时候，他早就当上了区委书记，甚至到了更高位置，根本无需为这项决策“擦屁股”。
第二个方面，就是把美兰村这笔巨额迁建和异地补偿成本从一个整体切割成几个部分，从而压缩前期投入。
而这，又恰恰是风险最大、阻力最大的一环。
因此，说完这话，卢有来低下头去，静待“风暴”降临。
果然，不消片刻，挑战的声音响起。
“卢区长，十年分期付款？不大对头吧？”
说话的，是组织部长洪雨辰。
“根据政策，国有房屋征收决定作出前，补偿资金须足额到位；其中，集体土地征收补偿必须自安置方案批准之日起三个月内一次性全额支付。你想通过分期形式分摊企业经营和地方财政开支的心情可以理解，但这么做的话，咱们区就算是践踏红线了，别说省里市里不会同意，也容易激化村民对抗情绪。”
卢有来抬头，循声望向洪雨辰。
这位组织部长，曾先后担任过区农业农村局、区财政局局长，对农业农村和国有土地补偿政策可谓熟稔。他说的这些，字字都有依据。
可卢有来既然敢发声，自不是毫无准备。
“雨辰同志说得很对！”他嘴角挂起一丝弧度，语速不紧不慢，“我刚才那话糙了点。更准确地讲，这不叫分期付款，应该叫‘补偿+安置+保障+分红’的长效机制。”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始终钉在洪雨辰脸上，直到看见对方眉头微微蹙起，他才转向王利群。
“利群书记，我的建议，是把美兰村的民生保障投入分成若干部分来看：房屋价值和社保资金，协议一签即足额到位，不拖不欠；安置房由项目运营公司代建，同步交付；村集体土地补偿费作价入股项目运营公司，享有分红权，不享有投票权；按年分红，收益周期不低于十年。这样，既能保障群众眼前利益，又把企业投资门槛和政府财政压力降下来了。”
王利群与卢有来四目相对，神情没了刚才听到政府风投时那份从容；取而代之的，是面沉似水。
对区委书记的反应，卢有来并不觉得惊诧。
作为光华区的当家人，王利群是政府风投这项提议的受益人。真按这套方案操作，把项目留在了美兰湖，王利群上位市长的希望将大大提高。
而这套所谓“长效机制”则不同了。
字面上看，这么做确实可以降低一次性投入，但也势必撞上政策红线及群众抵制这两道现实关口。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群体性事件，造成难以逆料的后果。
由是，王利群当下的踟蹰，就不难理解了。
约莫过了十来秒，王利群似乎想到了什么，十指交叉搁在桌上：“有来同志，把集体土地补偿费作价入股项目运营公司，这里面，两头可都藏着不确定因素。”
他顿了顿，声音放平：“一则，村民一次性经济补偿的总额降低了，村民们乐不乐意，这是未知数；再则，让村民集体持股项目运营公司，云泽愿不愿意，也是未知数。两个关键因素都不确定，我们就在这里讨论，是不是有点想当然了？”
“利群书记，”卢有来抿了抿嘴，“你说的这些，我充分认同。可你知道，我们面临的挑战，就是要在困境中打开局面。现在，内有醴州的不对称竞争，外有云泽集团基于自身利益考量给我们出难题，要想在这种条件下面面俱到，属实太难了！”
他叹了口气：“所以，我才会在开场把‘军令状’拍在明面上。这份‘军令状’，既是我卢有来个人的，也是光华区全体党员干部的。我们面对的，是经济转型期的新挑战，当‘旧药方’治不了‘新毛病’时，我们要有敢于打破‘坛坛罐罐’的决心，要有敢于制度创新的态度。”
他忽地直了直腰：“我国的改革开放，本质上就是不断推翻老观念、创造新举措的历史。做事情，不怕有困难，只怕没解法。‘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能让村民看到项目长期获益的前景，相信他们会理解；而村民集体持股本身，也能让云泽的这次投资，跟光华区更紧密地融合成一个整体。以潘主席的远见卓识，应该不会反对。”
王利群靠回椅背，视线投向天花板。
一众常委纷纷垂首，默不作声，仿佛稍一抬眼，就得为卢有来这项“胆大包天”的决议背书。
卢有来呼吸有些紊乱，他翻开记事本，在上头胡乱地写着毫无意义的文字，借此掩饰慌张的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秒，也许二十秒，也许更长，王利群终于重新发声。
“有来同志，”他看向卢有来，“你的建议，我会向尚平书记如实转告。你自己也再思量思量。我的意见，你前面说的那两点很好，我们完全可以先动起来。至于这第三点……”
他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等省委市委有明确指示了，我们再研究不迟。在此之前，各位班子成员严格保密，不要对外透露任何信息。”
卢有来接住王利群的目光，心头无声冷笑。
政府风投和分期付款，王利群都说要请示，可措辞上，却大有讲究。
政府风投，他用的词是“原封不动汇报”；到了分期付款，换成了“如实转告”。
说白了，政府风投的政治风险相对较小，王利群愿意将之包装成他与卢有来共同的创造性决策。
可分期付款则处处透着失控的危险，王利群只能起到代为转达的作用，不愿跟卢有来一道承担政治责任。
卢有来心里了然，面上不动声色：“好的，利群书记。”
会议又进行了半个来小时，而卢有来的思绪早不在这头了。
他满脑子都是如何把前期指挥部的设想尽快变成现实，如何在实质性投入资金的过程中，薅出必要的“羊毛”。
“今天就到这里，散会。”
王利群总算宣布了散会，卢有来如释重负地推开椅子，缓缓起身。
就在他准备离席之时，王利群叫住了他：“有来同志，稍留片刻。”
常委们尽数离场，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王利群和卢有来。
他坐回椅子，朝王利群靠了靠：“利群书记，您还有什么要求？”
“要求谈不上，”王利群摆了摆手，“我想向你单独传达韩书记的一项重要指示。”
卢有来心里咯噔一下，作势摊开记事本。
“不必记录，”王利群指了指脑袋，“记在这里就行。”
卢有来轻轻蹙眉，没接话。
“韩书记说，”王利群嗓门压得很低，“要把云泽集团的投资留在麓港，除了刚才讨论的那些，我们还得做件事。”
卢有来把耳朵凑过去。
王利群清了清嗓子。
“找到合适的接盘人，把周何言从项目里清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