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孟青这话分量太重，礼堂里静了好一阵，没人接茬。
约莫七八秒，省厅政治部主任周明远从人堆里挪出半个身子：“孟司令员，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警车堵营区这种事，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您看能不能这样……”
他双手交叠在腹前，微微躬身：“这些公安现在何处？如果还在营区，省厅马上派人把他们控制起来，查查是不是有人冒充公安，破坏军事活动秩序。要真是这样，我们一定从严从重处理，给孟司令员一个明确的交代！”
孟青扭头看向周明远，视线在他的二级警监肩章上停了一瞬，摇了摇头：“不劳你派人去了，人我已经给你们带来了。是真公安还是假警察，一看便知。”
他朝身旁一名拎着包的上校递去个眼色。
上校小跑向门口，朝外头喊了声：“带过来！”
一阵齐整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由远及近。
满屋子的目光汇聚到门口。
不多时，一名身着常服的男人被两名士兵夹在中间，进了礼堂。
这人脑袋耷拉着，帽檐几乎盖住整张脸，一路走到主席台下，在人堆前站住，头始终没抬，像是生怕被人认出来。
周明远凑近，弯下腰去。
不过三秒，他猛地直起身，嗓音都变了：“祁宗伟？怎么是你？”
被点破身份，祁宗伟整个人剧烈一颤，脖子仰起，一张大脸暴露在灯光下。
礼堂里响起低低的惊呼。
祁宗伟脸上一半红一半白，无神的眼珠子四下转了一圈，倏地钉在章伯钧身上。
只一瞬，章伯钧迅速别过脸去，仿佛不认识他一样。
孟青背手踱到祁宗伟身侧，抬手指了指：“就是这位祁同志，带着五辆警车、十几号人，自称领了省公安厅的令，强闯麓港警备区民兵训练基地，在营房门口大放厥词，说什么要对我的兵采取强制措施。”
他望向邱兴建：“邱省长，我现在把人给你带来了。麻烦你亲自过问下，看看这里头到底出了什么……‘误会’。”
他冷哼一声：“如果当着省厅这么多领导的面，还弄不清究竟，那我就只好去省委找杜书记评理了。看看我孟青到底做错了什么，惹得省公安厅兴师动众地跟我过不去。”
“祁宗伟！”邱兴建几步跨到祁宗伟身前，手指几乎要戳着他鼻子，“你搞什么东西？谁让你去营区闹事的？”
“邱……邱厅，”祁宗伟嗓子漏了气一般，“我……我没闹事，我是……奉命，执行公务……”
“奉命？执行公务？”邱兴建眉心拢成个山包，“奉谁的命？执行哪门子公务？”
“奉……”
祁宗伟脖子往领口里缩，眼珠子再次转向章伯钧。
不到半秒的对视，章伯钧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一瞬间，他意识到，祁宗伟这是打算把他“卖”了。
明知如此，当时当下，他却连给祁宗伟画个“新饼”来堵嘴的机会都没有。
祁宗伟胸膛起伏了好一会儿，才似乎下定了最后决心，抬手指了指章伯钧：“奉……章厅的命令，是章厅让我去那里提审嫌疑人的……”
满场的脸，齐刷刷转了过来。
骤然成为焦点，章伯钧心跳停了好几拍，额头渗出虚汗，贴着裤缝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着，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邱兴建看了看章伯钧，又望回祁宗伟：“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清楚！提审嫌疑人，你跑营区去干什么？”
祁宗伟度过了最初那阵张皇，此刻显出某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镇定。
“邱厅，是这么个情况。”他直了直腰，“章厅……吩咐我，到麓港警备区民兵训练基地里的麓港市监委保密留置点，找一个叫……”
他迟疑片刻，咽了两口唾沫：“叫莫龙的犯罪嫌疑人，调查他被刑讯逼供的情况。我按章厅的指示去了现场，结果……”
他脑袋又低了下去：“就冲撞了孟司令员。”
礼堂里响起一阵窸窣的议论。
“市监委……莫龙……”邱兴建额头上的褶子堆起来，“这都什么玩意儿？把我绕糊涂了。你一个督察总队的干部，提审犯罪犯罪嫌疑人干什么？”
他转身盯住章伯钧，语调拔高：“章伯钧，祁宗伟说的属不属实，你给个准话！”
邱兴建直呼自己大名，章伯钧打了个哆嗦。
从祁宗伟进门起，他就在心里一遍遍过对策，过到现在，一条也没剩下。
祁宗伟已经把他咬出来了，退路是没有的。
他咬住后槽牙，强压下惶恐，颤巍巍地出列。
“祁宗伟同志，”他紧锁双眉，语气丝毫温度没有，“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何种目的，要对我做这般毫无根据的指责。你在军管区搞的动静，我事前完全不知情，更加没让你去提审什么嫌疑人。你在孟司令员、邱厅和同志们面前诋毁我，到底图什么？”
“章厅，您怎么能这么说？”祁宗伟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去，五官叠成一团，“前天上午，您把我叫去办公室，说您有个叫莫龙的远房亲戚，被沈默抓了，关在保密留置点。您担心他的安全，让我以调查刑讯逼供的理由，进留置点打听情况！您还说……”
他顿了顿，目光一转，落到地州市公安负责人一排。
“为了给我创造条件，您把陆伟民陆局长召来省厅开会，我再把沈默叫去总队问话。外头的人联系不上他们，我就能不受阻碍地见到莫龙了！这些话，您不能不认账啊！”
“你胡说！”
章伯钧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前发黑，脚底晃了晃。
他喘了几口气，冒着火的眼睛死死瞪着祁宗伟：“什么莫龙莫狗的，看不出你还挺会编故事。我根本不认识什么莫龙，更不知道麓港市监委有个留置点在警备区里。祁宗伟，你究竟受了谁的指使，对我做这么拙劣的污蔑？”
“章厅，您不能这样！”祁宗伟的调门带出掩饰不住的哭腔，“是您说，您马上要去司法厅当厅长了，唯一的障碍就是陆伟民和沈默。他们捉了莫龙，想从莫龙身上找您的不是。您让我见到莫龙，告诉他别乱说话，您会想法子救他！这都是您亲口告诉我的！”
人群的视线转到陆伟民身上。
陆伟民就那么直挺挺站着，没有表情，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眼见祁宗伟把这些腌臜秘事当众捅出来，章伯钧心里又急又慌。可越是急越是慌，他越不可能认这个账。
“祁宗伟，你实在太不像话了！”他狠狠跺了一脚，“没来由地攀扯陆局长和沈默。当初你一意孤行调查沈默，我就提醒过你适可而止，你偏不听，硬是把沈默那个前女友逼得跳楼了。哪晓得你死性不改，又拿沈默做文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他叫过来，把你对他做的那些龌龊事，一件件摆到台面上？”
话音落地，礼堂侧门传来断喝，声若洪钟，回音不绝。
“章厅，不用您叫了，我自己来了。”
二十多双眼睛循声而动。
入口处，沈默身着一级警督常服，笔挺地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