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徐铭桦在化妆间里写日记。
钢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行清秀的字迹：
「今日晴。我要嫁给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男人。」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据说他不喜欢女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徐铭桦迅速合上笔记本，塞进手提包最深处。那是她十八岁生日时父亲送的礼物，皮质封面已经有些磨损，里面却密密麻麻记满了她不愿对人言的心事。
“小姐，吉时到了。“
徐铭桦抬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新娘一袭纯白婚纱，珍珠头纱垂落肩头，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徐家请的是城里最好的造型团队，据说严家那位老夫人亲自过目了每一个细节。
完美。得体。挑不出错。
就像这场婚姻本身。
二
婚礼在严氏集团旗下的酒店举行。
徐铭桦挽着父亲的手臂走过红毯时，目光越过满座宾客，落在尽头那个男人身上。
严浩翔。
严氏集团最年轻的掌权人，二十八岁接手家族企业，三年时间让市值翻了一倍。财经杂志说他“冷峻果断，不近人情“，娱乐小报则热衷于编排他的私生活——“疑似性冷淡““疑似有特殊癖好““身边从未出现女伴“。
徐铭桦第一次见他，是在两家的商业酒会上。
她端着香槟站在角落，看他被一群董事簇拥着，眉眼间尽是疏离。有人试图给他介绍女伴，他只淡淡扫了一眼，说：“不必。“
第二次见面，是订婚仪式。
双方家长谈笑风生，他和她坐在长桌两端，全程没有交流。散场时他在走廊拦住她，递来一份婚前协议。
“徐小姐，“他声音低沉，“这是财产分割条款，你看一下。“
她接过文件，忽然笑了：“严总怕我图你的钱？“
他抬眼看她，那双眼睛漆黑如墨，看不出情绪：“我图徐家的资源，你图严家的地位。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那感情呢？“
“不需要。“
第三次见面，就是今天。
三
父亲将她的手交到严浩翔手中。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却让她想起某种冷血动物——美丽，危险，随时可能反噬。
“严浩翔先生，你愿意娶徐铭桦小姐为妻吗？“
“愿意。“
声音平静得像在签署一份合同。
“徐铭桦小姐，你愿意嫁给严浩翔先生吗？“
她沉默了一秒。
台下传来细碎的议论声。徐铭桦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嘲讽，有幸灾乐祸。徐家近年生意下滑，急需严家注资，这场联姻本质上是卖女求荣——圈子里的人都懂。
“我愿意。“
她说得清晰而平稳。
戒指套上手指的瞬间，严浩翔忽然低头，在她耳边说：“配合一下。“
下一秒，他的唇贴上她的。
这是一个标准的、供人拍照的婚礼吻。短暂，克制，毫无温度。徐铭桦睁着眼，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睫毛，浓黑，微卷，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原来他也有这样柔软的地方。
她不合时宜地想。
四
婚宴持续到晚上十点。
徐铭桦换了三套礼服，笑得脸颊僵硬。严浩翔始终站在她身侧，替她挡酒，为她整理裙摆，扮演着一个完美丈夫的角色。
只有她知道，他扶在她腰上的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亲近，却不暧昧。
“严总好福气，娶到这么漂亮的太太。“有人敬酒。
严浩翔举杯，嘴角勾起一个得体的弧度：“是我高攀。“
徐铭桦侧头看他。这句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他们真是两情相悦。
演技真好，她想。
五
婚房是严浩翔名下的一栋别墅。
徐铭桦洗完澡出来，发现严浩翔已经坐在主卧的沙发上看文件。他脱了西装外套，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的一小片皮肤。
“睡吧。“他头也不抬，“我睡隔壁。“
徐铭桦擦头发的动作顿住：“我们不用……“
“不用什么？“他终于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演戏给外人看就够了。“
“那如果奶奶问起呢？“
严老夫人是这场联姻最大的推手，也是最不好糊弄的人。徐铭桦今天敬茶时，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浩翔性子冷，你多担待。早点让我抱上重孙，严家不会亏待你。“
严浩翔合上文件，起身走向门口。
“明天开始，你住主卧，我住书房。“他停在门边，背对着她，“有需要配合的场合，我会提前通知你。“
“严浩翔。“
他回头。
徐铭桦靠在梳妆台边，浴袍带子系得松散，露出纤细的脖颈。她歪着头，笑得人畜无害：“你确定……你没问题？“
“什么？“
“那些杂志说的，“她眨眨眼，“说你不喜欢女人。“
空气凝固了几秒。
严浩翔忽然笑了。这是徐铭桦第一次见他真心实意地笑，唇角上扬，眼底却没有温度。
“徐铭桦，“他叫她的全名，“激将法对我没用。“
门在身后关上，落锁声清脆。
徐铭桦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一会儿，忽然泄了气。她走到床边，从包里摸出日记本，盘腿坐下。
「婚礼结束。他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无趣。」
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她想起那个吻，想起他睫毛的阴影，想起他说“是我高攀“时的语气。
「但奇怪的是，」她最终写道，「我并不讨厌他。」
窗外开始下雨。
徐铭桦合上日记，把自己埋进陌生的被褥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和严浩翔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在这气味中睡去，梦见许多年前的夏天，父亲带她去海边，说：“我们铭桦以后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海风吹散了后半句话。
六
凌晨三点，严浩翔站在书房窗前。
手机屏幕亮着，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徐小姐的背景调查已整理完毕，发您邮箱。」
他没有点开。
桌上摊着一本皮质笔记本，翻开的那页写着：
「今日晴。我要嫁给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男人。」
「据说他不喜欢女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雨声渐歇。
然后他从抽屉深处取出另一本笔记本，黑色封面，没有任何标记。翻开最新的一页，他写道：
「她今天穿了婚纱，很好看。」
「但她以为我不喜欢女人。」
钢笔停顿片刻，墨水在纸上晕开。
「没关系。」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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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