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铭桦的日记】
十二月十二日，大雪
严夫人住院了。
不是急病，是多年的旧疾，心脏。阿姨打电话来时，我正在画廊盘点年末的藏品，手里的清单散了一地。
严浩翔已经在医院了。我赶到时，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低着，双手交握，像在进行某种祈祷。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很红，却没有泪。
“没事。“他说，声音很哑，“老毛病，观察两天。“
我在他身边坐下。医院的暖气很足，可他的手很凉，像刚从雪地里回来。我握住它，他没有拒绝，手指收紧，力道大得发疼。
“她醒来的时候，“他说，“叫的是我父亲的名字。“
我沉默了。那个名字，在严家是禁忌，是伤疤，是母子之间从未愈合的裂痕。严浩翔烧掉了所有照片，却从未烧掉记忆。
“你要进去看看她吗？“我问。
他摇头，又点头，最后站起来，推开了病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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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夫人醒着，靠着枕头，脸色和床单一样白。看见我们，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雪后初晴的阳光。
“坐吧。“她说，“浩翔，我想和铭桦单独说几句。“
他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响，像某种封印被揭开。
“我输了。“严夫人说，没有 preamble，没有铺垫，“我以为你会离开，以为你知道真相后会恨他，以为……“
“以为我会变成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心的，带着一点苦涩的自嘲：“是。我以为你会变成我，在知道一切后，还假装自己很幸福。“
“我没有假装。“我说，“夫人，我知道他从一百二十三次开始看我，我知道联姻是他设计的，我知道……“
“那你还留下？“
“因为我也是贪婪的。“我说，“我想要他，不管这开始是设计还是巧合。我想要冬至的饺子，想要雪夜里的糖炒栗子，想要他为我绕路四十分钟。这些是真的，夫人，这些比开始更重要。“
她看着我，很久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我的。她的手很瘦，很凉，像一截枯枝。
“铭桦，“她说，“浩翔的父亲，在临终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对不起，说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只有我。但太晚了，我已经学会了不相信，学会了恨，学会了……“
她的眼泪落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的。
“我不想浩翔也这样。“她说，“不想他在老了之后，才打电话说爱。所以我反对你们，我封了银杏大道，我做了一切能做的事……“
“为了让他恨您？“
“为了让他证明。“她说，眼睛看着我，像溺水的人看着浮木，“证明他不像他父亲，证明他会坚持，证明……证明爱可以战胜一切，哪怕是我的反对，哪怕是真相，哪怕是……“
“哪怕是我的离开？“
她点头，眼泪流得更急：“但我错了。你不是考验，你是礼物。是我儿子，等了三十一年的礼物。“
我从包里拿出纸巾，替她擦眼泪。这个动作很笨拙，像女儿对待母亲，像晚辈对待长辈，像两个女人之间，某种隐秘的和解。
“夫人，“我说，“等您好了，我们一起去银杏大道吧。明年秋天，叶子黄的时候，您来看我们补办婚礼。不是作为严夫人，是……是作为母亲。“
她的手指收紧，像抓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你不恨我？“
“我感激您。“我说，“如果不是您，我不会问他。如果不是您封了银杏大道，我们不会去照相馆，不会有那张照片，不会……“
不会知道，真相之后，我们还可以选择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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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浩翔进来时，我们已经平静下来。他看着我们交握的手，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你们在密谋什么？“
“密谋明年秋天，“我说，“让你穿粉色西装。“
他皱了皱眉，那是他讨厌的颜色。但他没有反驳，只是走过来，站在床边，看着他的母亲。
“妈。“
“嗯？“
“我爸的事，“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不恨你了。“
严夫人愣住了。我也愣住了。这是严浩翔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的父亲，第一次，说“不恨“。
“我烧掉照片，“他说，“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恨我自己。恨我像他，恨我也会算计，恨我……“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恨我也会爱上一个人，然后用最卑鄙的方式得到她。“
“浩翔……“
“但我现在不恨了。“他说，“因为她也爱我。不是因为我的设计，是因为我的汤包，我的饺子，我的糖炒栗子。因为她比我勇敢，敢在知道一切之后，还选择留下。“
他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握住了他母亲的。我们三个人，在病房里，像某种奇怪的契约，像某种迟来的团圆。
“明年秋天，“他说，“银杏大道。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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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浩翔的日记】
十二月十二日，大雪
她说“不恨我了“。
我母亲，那个在我父亲葬礼后三天就恢复社交的女人，那个用半生学会假装的女人，在病床上哭了。因为我说，我不恨她了。
徐铭桦在走廊里告诉我，她们谈了什么。贪婪，设计，礼物，银杏大道。她说我母亲是“考验“，而她是“礼物“。这个比喻让我心脏抽痛，像某种迟来的救赎。
我设计了一切，却设计不了她的心。这是最公平的结局，也是我应得的奖赏。
母亲睡着了。徐铭桦在窗边打电话，处理画廊的年末事务。她的侧脸在雪光里，很柔和，像我第一次见她时，她在银杏树下画画的样子。
那时候我以为，得到她就是终点。现在我知道，这是开始。是冬至的饺子，是破皮的，是咸的，是需要练习的。
我会练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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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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