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妙而粘稠的气氛，在段胥转身的瞬间，似乎被刻意打破，又似乎只是沉淀到了更深处。贺思慕依旧站在原地，低垂着眼，看着宣纸上那并排的“段胥”与“思慕”，墨迹在斜阳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她没有动，仿佛真的在“努力记忆”这几个字。
段胥走到书案另一侧，那里堆放着几卷用绸带系好的文书。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解开绸带，将其摊开，然后看似随意地，将卷宗推到了贺思慕面前的桌沿。
“这是近两月以来，边境及扶桑城内发生的、所有与‘黑手印’相关的命案卷宗副本，包括今日赵成一案的部分初步记录。”他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公事，“贺姑娘既然能看出那腰牌与游灵的端倪，不妨也看看这些，或许……能发现些被忽略的线索。”
他说着，已转身走向靠墙的高大书架，背对着贺思慕，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缓缓划过，似乎在寻找什么书籍，姿态从容自然。
然而，贺思慕的灵觉却“看”到，他身体的姿态带着一种刻意的松弛，余光分明锁定了她这边。他的呼吸频率，也比平时略慢，显然在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她的反应。
这是一次试探。 一次比“教写字”更加直白、更加关键的试探。
他说要教她写字，她“配合”地扮演了不识字的孤女。那么现在，面对这摊开的、写满密密麻麻小楷的官府卷宗，这个“不识字的孤女”，该如何应对？是继续伪装茫然，还是会在看到某些关键信息时，不经意间流露出“识字”的破绽？
贺思慕心中雪亮。她慢慢抬起头，目光“茫然”地落在那摊开的卷宗上。纸张微黄，墨迹清晰，记录着一条条冰冷残酷的死亡信息，时间、地点、死者身份、死状描述、现场勘查记录、初步推断……蝇头小楷，排列工整。
她确实识字。四百年光阴，在归墟那无边寂寥中，阅读那些来自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残破书简、游灵执念中残留的记忆碎片，是她为数不多能“感知”时间流逝的方式。她的识字量，甚至可能远超这个时代的许多大儒。
但她现在是“贺小小”。
她盯着那卷宗，看了足足数息之久。眼神空洞，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无意识地抿着，脸上是一种纯粹的、因“看不懂”而产生的困惑与苦恼。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段胥的背影（他恰好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助与歉意，细声道：“将军……这上面……画的是什么呀？弯弯曲曲的……我看不懂。”
她用了“画”这个字。一个真正不识字的人，看到满纸文字，最直观的感受，确实可能觉得那是“弯弯曲曲的画”。
段胥拿着那本书，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又扫了一眼桌上的卷宗，语气如常：“这不是画，是字。用来记录事情，就像刚才我教你写的那几个字一样。这上面写的，就是那些案子的情况。”
“哦……”贺思慕“恍然”地、呆呆地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一片懵懂，目光重新落回卷宗，却不再“费力”去“看”那些字，只是盯着纸张本身，仿佛那是什么难以理解的天书。
段胥走了过来，在她身侧站定，没有再刻意靠近。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向卷宗上的一行字，声音平稳地念道：“你看这里，‘天佑十七年，五月初七，兵部库司李姓吏员，暴毙于城南柳叶巷宅中，颈有黑痕。据查，死前三日，曾与南城富商王大有，于‘醉仙楼’密会，时长约半个时辰。’”
他念得很慢，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入贺思慕耳中。同时，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紧紧锁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贺思慕“认真”地听着，随着他的念诵，脸上适当地露出“原来是这样”的、依旧带着茫然的“理解”神色。当听到“王大有”这个名字时，她空洞的眼底，几不可查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快得仿佛错觉。
王大有。 沈惊鸿的远房表亲。南城富商。主营……香料生意。
而乔燕在人间伪装的身份，是胭脂铺老板。胭脂的制作，离不开各种香料。高品质的胭脂，更需要特殊、稀有甚至……来路不明的香料。
这个王大有，与乔燕的胭脂铺之间，会不会存在某种供货关系？甚至，更深的勾结？乔燕需要通过人间渠道获取资源、打探消息、布置暗桩，王大有这样一个与沈惊鸿有关联、本身又从事特殊行业的富商，无疑是极好的合作（或利用）对象。
这个信息，很有价值。
但她的表情控制得极好，那一丝波动瞬间便湮灭在“贺小小”那茫然无知的面具之下，仿佛只是听到一个陌生名字时，下意识的反应。
段胥念完，收回了手指，目光依旧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的“高见”。
贺思慕“怯怯”地抬起头，看了段胥一眼，又迅速低下，小声道：“王……王大有？是、是个卖香料的有钱老爷吗？他……他和死人见面，是不是……是不是有问题？” 她的话，完全基于段胥刚才念出的信息，进行的最朴素、最直接的联想，符合一个不识字但有点小聪明的“孤女”该有的反应。
段胥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层层叠叠的伪装。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或许。此人，确实需要详查。”
就在这时——
“咚咚。” 书房门外，传来了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紧接着，是裴叔那熟悉的、略带一丝异样情绪的声音：
“将军，陆小姐来了。”
陆晚晚。 段胥那位出身名门、温婉贤淑、且与他有婚约在身的未婚妻。
贺思慕几不可查地，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段胥的目光，从贺思慕脸上移开，投向紧闭的房门，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他应了一声：“请陆小姐稍候，我即刻出来。”
他转回头，看向贺思慕，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贺姑娘，今日先到这里。卷宗我会让人收好。你……先回侧院休息吧。”
贺思慕“乖顺”地点头，低声道：“是，将军。” 她低着头，慢慢挪动脚步，朝着门口走去，灰布裙摆扫过光洁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就在她即将拉开门闩的刹那，段胥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记住，在人前，你只是‘贺小小’。”
贺思慕背对着他，脚步未停，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然后，轻轻拉开了沉重的书房木门。
门外，午后明亮许多的天光瞬间涌入，刺痛了她习惯黑暗的眼睛（伪装的）。廊下，一道身着浅碧色织锦襦裙、身姿窈窕、气质温婉的美丽身影，正静静伫立。阳光洒在她精心梳就的发髻和柔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听到开门声，微微侧首看来，目光先是落在开门的贺思慕身上，带着一种温和却疏离的打量，随即，越过她，看向了书房内，那个长身玉立的身影。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贺思慕低着头，侧身让开道路，用“贺小小”那怯懦细微的声音道：“将、将军，陆、陆小姐，我、我先退下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沿着回廊，快步朝着西侧小院的方向走去。脚步略显“仓皇”，仿佛真的不习惯见到这般身份高贵的“陆小姐”。
身后，传来段胥走向门口的脚步声，以及他温和平静的嗓音：“晚晚，你怎么来了？”
然后是陆晚晚那柔和动听、如同珠落玉盘的回应：“段胥哥哥，母亲让我给你送些新制的秋衣料子来，顺便……看看你。”
声音渐远，被合上的房门隔绝。
贺思慕的脚步，在回廊拐角处，微微顿了一瞬。她没有回头。
袖中，琉璃灯静静燃烧，灯壁上的裂纹，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仿佛又蔓延开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新的痕迹。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冰冷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被紧握时，那股滚烫的、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