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天刚蒙蒙亮，我就攥着手机出了门。街角的花店刚开门，卷帘门“哗啦”一声往上卷，店主阿姨正忙着给花浇水，看见我来，笑着招呼：“小林，今天这么早？给姑娘买花啊？”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门口那排向日葵上。花盘沉甸甸的，花瓣沾着晶莹的露水，黄得晃眼，像把刚摘下来的小太阳捧在手里。我记得晓晓以前说过，向日葵是“追着太阳跑的花”，永远朝着亮的地方长。她小学时出黑板报，总把向日葵画得比房子还大，彩色粉笔涂得满满的，说“这样就能接住更多阳光，把教室照得更亮”。
挑了束开得最盛的，付了钱，店主阿姨帮我用牛皮纸包好，还系了根浅棕色的丝带：“这花好，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我抱着花往回走，露水沾在手腕上，凉丝丝的，心里却热烘烘的——这是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觉得，空气里都飘着点甜。
走到家门口，掏钥匙时突然顿住了——晓晓的房门没关严，留着道三寸宽的缝，不像往常那样关得死死的。我放轻脚步，几乎是踮着脚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女儿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张画纸，露出的边角上，画着个圆滚滚的小太阳，周围绕着圈波浪线的光芒，颜色涂得很满，像极了她小时候画的风格，简单又热烈。桌上的马克笔散了一地，红的、黄的、蓝的，像撒了把彩虹，那支天蓝色的笔帽没盖严，笔尖还沾着点橙色颜料，大概是画太阳时不小心蹭到的。
门口矮凳上的空碗不见了，我猜是她自己收进去的。走进厨房，果然看见碗柜里多了只洗干净的玻璃杯，杯口还沾着点淡淡的牛奶渍——是昨天她喝剩下的。我伸手摸了摸杯壁，还有点余温，应该是刚洗好没多久。
我把向日葵放在门边的花架上，特意调整了角度，让花盘朝着门缝的方向，像个小小的、会发光的秘密，等着里面的人发现。然后轻手轻脚走到书桌边，看见女儿的头发垂在脸上，遮住了眼睛，呼吸很轻，像只安静的小猫。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毯，慢慢展开，想盖在她肩上——晓晓睡觉总爱踢被子，小时候我每晚要起来三四次给她盖被子，她迷迷糊糊中会抓着我的手，嘟囔着“妈妈别走”，我就坐在床边等，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才轻轻抽出手离开。
现在，我的手刚碰到毯角，晓晓就醒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蝴蝶，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蒙着层水雾。看见我时，她愣了一下，随即赶紧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像在掩饰什么：“我没睡……就是有点累，歇会儿。”
“嗯，歇会儿好。”我没戳破她的小谎言，把毯子往她肩上拉了拉，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胳膊。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头发，软软的，带着点淡淡的草莓香味——是她小时候用的那款洗发水，我昨天特意从柜子里找出来换的，没想到她真的用了。
女儿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衣角，却没有躲开我的触碰。
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有只小鼓在心里轻轻敲了一下，又轻又软。我慢慢直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陈老师下午三点来，要是你不想见，或者觉得不舒服，妈妈就跟她说你今天状态不好，咱们改时间，好不好？”
“……见。”过了几秒，晓晓从胳膊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却比昨天亮了些，里面有了点光，“我想……让她看看我的画。”
“好啊。”我忍不住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你的画那么好，本来就该让更多人看看。妈妈以前都没发现，我们晓晓这么有天赋。”
中午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草莓，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那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家里格外清晰。我手里的刀差点掉在案板上，赶紧转过身，看见晓晓站在厨房门口。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皮筋扎成了个低马尾，露出了光洁的额头。穿着件浅粉色的卫衣，洗得有点发白了——是她去年生日我送的，当时她拆开包装，皱着眉头说“这图案太幼稚了”，却总在周末穿，说“居家服就要穿舒服的”。
“我……帮你切吧。”她的手指绞着卫衣的衣角，眼睛盯着案板上的草莓，不敢看我，耳朵却微微泛红，像有点害羞。
“好啊。”我赶紧把刀递给她，特意把刀柄朝着她的方向，“小心点，别切到手。”
女儿接过刀，指尖有点抖，却握得很稳。她切草莓的样子很认真，先把草莓蒂一个个挖掉，然后沿着果肉切成均匀的小块，放进白色的盘子里时，还特意摆成了个圆形，像朵没绽开的花，边角都对齐了，看得出来用了心。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给她的头发镀上了层金边。突然就想起了晓晓第一次学切菜的样子，那时她才十岁，踩着小板凳，非要帮我切番茄。我怕她切到手，不让她弄，她却非要试，结果刀没拿稳，在手指上划了道小口子，顿时就哭了，眼泪噼里啪啦掉在案板上，却还不忘把切好的番茄往我嘴里塞，抽抽搭搭地说“妈妈尝尝，甜的，我切的甜”。
时光好像绕了个圈，又回到了这个小小的厨房，只是这次，女儿没哭，我的眼眶却有点湿。原来那些被我忽略的时光里，她早就悄悄长大了，会自己照顾自己，会试着帮我分担，只是我以前被分数和焦虑蒙住了眼，没看见而已。
下午三点，陈老师准时到了。
是个很温和的年轻女孩，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本厚厚的画册，进门就笑着跟我们打招呼，声音软软的：“苏晓妈妈好，苏晓你好呀！我听说苏晓很会画画，特意带了本莫奈的画册，想跟你讨教讨教，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晓晓起初有点拘谨，攥着卫衣的衣角坐在沙发上，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缩着，像只怕生的小兽。但当陈老师翻开画册，指着《睡莲》那一页，轻声说“你看莫奈画的这些颜色过渡，蓝的、紫的、粉的混在一起，像不像你画里的海浪？那种柔柔的、慢慢晕开的感觉”时，女儿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慢慢抬起头，小声地说：“我上次试了用马克笔调渐变色，可是总调不好……”
“是吗？那你教教我好不好？我还没试过用马克笔调渐变呢。”陈老师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好奇。
我悄悄退进厨房，给她们泡了杯菊花茶——晓晓上火，陈老师第一次来，喝杯温的刚好。隔着客厅的玻璃门，我看见晓晓从房间里拿出自己的画本，一页页翻开给陈老师看，手指点着画纸上的细节，一会儿说“这里我用了三种蓝色画海浪”，一会儿说“这个小太阳我加了点橘色，想让它看起来更暖”，眉飞色舞的，像只终于找到同伴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分享着自己的小秘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挨在一起，落在地板上，像幅温柔的画。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手里的茶杯都忘了递过去，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暖又软。
陈老师走的时候，晓晓把早上画的那张小太阳画送给了她，小声说：“希望你每天都能看见太阳，每天都开心。”陈老师笑着收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谢谢你呀，我会好好保存的。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公园写生，那里的向日葵开得正好，咱们可以一起画向日葵。”
晓晓用力点点头，眼睛里的光，比画纸上的小太阳还要亮，还要暖。
傍晚，我做了糖醋排骨和番茄鸡蛋面，都是晓晓爱吃的。吃饭时，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的轻响。突然，女儿抬起头，小声说：“妈，下次……我们也去公园写生吧？就我们俩。”
“好啊。”我赶紧给她夹了块排骨，放在她碗里，“等你想出门了，我们就去。要是你想现在就去，咱们明天就去也行。”
晓晓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扒着饭，嘴角却偷偷扬了起来，像藏着颗甜甜的糖，怕被我看见，又忍不住露出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