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0日的中南海，毛泽东的办公桌上也摆着一份报告。标题是《关于军队在文化大革命中参与地方事务的情况调查》，核心内容有两点：一是军队在地方通过取悦群众、“指导”群众的方式干预文革；二是军队在另一些地方通过与旧文化人和坏分子订立“君子协定”，将群众隔绝在公开批判和夺权进程之外，实际上实施了军管。
“君子协定”，毛泽东轻声念出了报告中最为关键的四个
字。
‘恩来，你说，军队跟谁订立’君子协定？跟那些应该被批判的旧文化人？跟那些被夺权的坏分子？这是共产党的军队，还是江湖帮派？”
周恩来接过报告，翻到相关段落。那段写的是河南省某市的情况：当地驻军与一批被群众揭发的“走资派”和“反动学术权威”达成默契，军队不公开批判他们，他们也不公开对抗军队。作为交换，军队控制了当地群众组织的批判活动，把批判的调子定在“只批思想不批人”的范围内，使那些本该被彻底清算的坏分子得以保住了职位和待遇。
“主席，这个情况我在其他地方也听说过。”周恩来说，“军队有些干部觉得，文革搞得太激烈了，会乱。他们想‘稳。但’稳‘的方法不是把问题解决掉，是把盖子捂住。他们跟旧文化人和坏分子订’君子协定’，你不动我，我不动你。表面上是‘团结’，实际上是‘勾结’。”
毛泽东点了一支烟。“恩来，他们把群众隔绝在批判和夺权进程之外，是为了自己掌握批判和夺权的解释权。谁该批判，谁该保，他们说了算。我们共产党的军队，现在成了’新军阀”。
周恩来的表情很凝重。“主席，这个词很重。”
毛泽东抽了一口烟。“重吗？我看不重。又是收买人心，又是官官相护，下一步，林彪的团团伙伙怕是要裂土封王了。
“恩来，我们搞文化大革命，是为了让群众自己教育自己，自己解放自己。不是为了让军队代替群众去批判，更不是为了让他们跟坏分子做交易。如果军队跟坏分子做交易，那文革就成了一出戏。群众是观众，军队是导演，坏分子是演员。戏演完了，观众散场了，导演和演员分账。这还是革命吗？”
周恩来神色一凛。“主席，那您说，这个问题到底有多大？我们需要搞清楚范围。”
毛泽东转过身。“柯老的调查材料里写的是河南。但其他地方有没有？我看有。恩来，你再安排人下去悄悄摸一摸。搞清楚三件事：第一，哪些地方有‘君子协定’；第二，整个链条上都是谁在背后操纵；第三，保下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摸清楚了，我们再看怎么整顿。光知道有一个林彪还不够，必须把他的整张网都给拖出来。”
周恩来说：“主席，如果摸出来的情况很严重呢？
“严重也要摸。不敢摸，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我们有党，有纪律，有群众，不怕有问题，就怕‘没问题’。”
7月15日，毛泽东、周恩来、柯庆施三个人坐在一起。
柯庆施先开口。“主席，总理，我派人去河南、湖北、陕西三个省做了补充调查。情况比之前了解的要复杂。‘君子协定’不是普遍现象，主要集中在几个大军区所在的省份。而且，这些‘君子协定’当然也不是基层部队自发的，是有上面的人在协调。”
毛泽东看着他。“谁？”
柯庆施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名单。“武汉军区的刘丰，兰州军区的张达志，沈阳军区的曾绍山。这三个人都是大军区政治工作的主要负责人。他们跟林办的关系都很密切。
周恩来接过名单，看了一遍。”主席，如果这三个大军区都有问题，那问题就不是个别现象了。武汉军区管河南、湖北，兰州军区管陕西、甘肃、宁夏、青海，沈阳军区管东北三省。这三个军区覆盖了将近半个中国。
毛泽东又点了一支烟。“恩来，你说，林彪同志知道吗？”
周恩来想了想。“不好说。刘丰这些人跟林彪办公室的关系密切，但林彪同志是否直接下过指示，目前没有证据。不过有一件事是清楚的——这些‘君子协定’客观上服务了林彪同志的利益。军队在地方掌握了话语权，他的政治资本就更雄厚。”
毛泽东抽了几口烟。“恩来，你继续摸。不要打草惊蛇。摸清楚问题到底有多大，涉及到哪些人，哪些单位。摸清楚了，我们再商量怎么整顿。
“那‘君子协定’已经保下来的那些人怎么办？”柯庆施问。
毛泽东弹了弹烟灰。“把那些依靠‘君子协定’保下来的坏分子重新拉出来，让群众自己说话，自己做主，自己决定谁该打倒，谁该保。军队不准干预。中央派工作组监督。
同一天，彭德怀的家中，老将正在埋首苦读。
他的书架上摆着几本军事理论著作和最新的国际形势报告。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大军区的驻地和防区。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看材料，看文件，看报告。出国三年，他需要时间重新熟悉情况。
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他的老部下，一个五十多岁的少将，姓张，现在是总参谋部的一个局长。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份刚从下面报上来的材料。
”彭总，这是武汉军区报来的关于部队参与地方文革工作的情况报告。您看看。
彭德怀接过信封，抽出材料，看了几页，眉头皱了起
来。
“这是什么？”部队与地方革委会联合成立批判领导小组？‘部队政治部派出干部担任地方群众组织指导员？“部队宣传队进驻厂矿企业协助开展政治学习？这些事，是军队该干的吗？”
张少将说：“彭总，这些事从1967年就开始了。下面的人理解——军队可以到地方去搞政治工作。”
彭德怀把材料拍在桌上。“这还是共产党的军队吗？”
张少将没有接话。
彭德怀想了想。“你回去，把这份材料复印几份，一份送总理，一份送柯老，一份送中央办公厅。原件我自己留着。快去。”
张少将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7月20日，这次的会议多了一个人——彭德怀。
毛泽东开门见山。“德怀同志，你在总参这几天，看到了什么？”
彭德怀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的文件，打开放在桌上。
“主席，这是武汉军区报来的材料。他们自己在报告里写得很清楚——‘部队与地方革委会联合成立批判领导小组、‘部队政治部派出干部担任地方群众组织指导员、‘部队宣传队进驻厂矿企业’。现在连调查都不用，他们自己就报上来了。这说明他们都不觉得这样做有问题，已经把这些做法当成了正常的工作方式。”
毛泽东拿起那份材料看了一遍，递给周恩来。
“恩来，你看看，他们自己都承认了。军队这是把自己当：成党委了？”
毛泽东点了一支烟。“德怀同志，你说，你准备怎么整顿？”
彭德怀想了想。“主席，我认为需要从三个方面入手。第一点还是您提出的方向，明确军队的职责边界。任何部队、任何个人，都不能以任何借口干预地方事务。第二，清理’君子协定’。把那些依靠’君子协定’保下来的坏分子重新拉出来，交给群众批判。谁保的，谁要承担责任。第三，调整干部。把那些在地方上搞小动作、拉帮结派、跟坏分子做交易的人调离原岗位，让他们换个环境。”
他交给毛泽东一份《关于整顿军队参与地方事务的初步方案》。方案写得很具体，分三个方面、十二条措施，每条措施都有责任单位和时间节点。毛泽东看完，把方案递给周恩来。“恩来，你看看。德怀同志这个方案，写得扎实。”
周恩来接过方案，一页一页地翻。看完后，他合上文件
夹。
“主席，方案本身没有问题。但这些措施的执行，需要林彪同志的配合。他是国防部长，军委副主席。如果他不配合，下面的部队会有顾虑。”
毛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