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孤儿院藏在两排老槐树中间，朱漆大门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浅黄的木头，像老人脸上斑驳的皱纹。王旻的马车没进巷口，停在街角那棵歪脖子柳树下，他提着个蓝布包袱走下来，阿桃低着头跟在后面，月白色的襦裙扫过积雪，沾了些细碎的雪粒。
“大公子来了。” 守门的老张头掀开挂着的厚棉帘，一股混着炭火和粥香的热气扑面而来。他佝偻着背，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李嬷嬷刚熬了南瓜粥，说您今儿准来。”
王旻 “嗯” 了一声，脚步没停。院子里的雪被扫到两边，堆成两个不怎么像样的雪人，几个穿着打补丁棉袄的孩子正围着雪人扔雪球，见了他都停住动作，小的往大的身后躲，大的则挺直了腰板，像群受惊的小兽。
“愣着干啥？” 王旻把包袱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放，从怀里摸出把糖块，往孩子们面前一撒，“捡着吃去，别噎着。”
孩子们瞬间炸开了锅，蹲在地上抢糖块，刚才的拘谨一扫而空。最小的那个梳着冲天辫的丫头没抢到，瘪着嘴要哭，王旻弯腰把她抱起来，往她手里塞了块最大的麦芽糖：“下次机灵点。” 丫头含着糖，用黑黢黢的小手抓住他的衣襟，咯咯地笑起来。
阿桃站在门廊下，看着这一幕有些发怔。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王旻。没有了绸缎庄的精明算计，没有了王府里的倨傲刻薄，他粗粝的手掌托着小丫头的屁股，指腹蹭过孩子冻得通红的脸颊，竟带着种笨拙的温柔。“只是，他带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这是……” 李嬷嬷端着个粗瓷碗从屋里出来，碗里冒着热气，见了阿桃，花白的眉毛挑了挑。她在这院里待了四十年，看着王旻从穿开裆裤的娃娃长成如今的模样，知道这位大公子最不喜带女眷来这儿。
“府里的。” 王旻没多解释，解开蓝布包袱，里面露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棉衣，还有用油纸包着的糖糕，“棉衣是给孩子们添的，糖糕让后厨蒸了分着吃。”
“前儿刚送了两匹新绸缎做被面，这又送棉衣，您是怕我们冻着还是饿着？” 李嬷嬷嘴上抱怨着，手却没停，招呼大些的孩子来搬东西，“快谢谢大公子。”
“谢谢大公子！” 孩子们齐声喊道，声音脆生生的，像檐角的冰凌融化滴落。
阿桃跟着他们往里走，廊下的竹竿上晒着些浆洗的衣裳，大多是打了补丁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倒像在唱支简单的歌。拐过月亮门，看见两个妇人坐在石阶上纳鞋底，针脚又密又匀，旁边的矮凳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低头摆弄着堆石子，嘴角挂着孩童似的笑。
“张婶，这鞋底纳得真结实。” 王旻走过去，拿起一只看了看。那鞋底是用旧布一层层裱起来的，黑布面，看着就暖和。
被称作张婶的妇人抬起头，露出张清瘦的脸，眼角有淡淡的细纹，鬓角别着朵干枯的梅花。她放下针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大公子来了。孩子们的棉鞋快磨破了，赶着做几双，开春就能穿。”
阿桃的目光落在那个摆弄石子的男人身上。他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的棉絮。听见说话声，他抬起头冲阿桃笑了笑，眼神干净得像山涧的溪水，却带着种说不出的空茫。他手里的石子被摆成个奇怪的形状，像只展翅的鸟。
“这是……” 阿桃忍不住问。
“这是张婶的儿子，叫阿禾。” 李嬷嬷在一旁轻声说，“脑子不大好，却会摆这些石子，摆得比谁都像。”
阿禾似乎听懂了 “石子” 两个字，抓起一把往阿桃面前递，嘴里 “啊啊” 地叫着，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宝贝。他的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嵌着泥。“阿禾，不许胡闹。” 张婶慌忙拉住他的胳膊，脸上满是歉意，“大公子，这位姑娘，让你们见笑了。”
“没事。” 王旻从兜里摸出个铜制的小玩意儿，递到阿禾手里。那是个磨得发亮的小老虎，尾巴断了一截，是去年从城南旧货摊淘来的，“玩这个，比石子好看。”
阿禾果然被吸引了，捧着小老虎蹲在地上，用石子围着小老虎摆了个圈，像是在给它搭窝。阿桃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突然有些发酸。她想起闻香楼后巷那个被孩子们扔石头的傻子，原来同样是痴傻，境遇却差这么多。
“张婶男人走得早，就剩这娘俩。” 李嬷嬷领着阿桃往厨房走，压低声音，“大公子可怜她们，让张婶在这儿帮着缝补浆洗，管吃管住，也算有个落脚处。”
厨房里飘着南瓜粥的甜香，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蒸汽模糊了窗户。阿桃帮着李嬷嬷把糖糕放进蒸笼，眼角的余光瞥见张婶端着碗热水给阿禾喝，用袖子仔细擦去他嘴角的水渍，动作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
“尝尝？” 王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块刚出锅的糖糕，热气腾腾的。
阿桃接过来咬了一口，糯米的甜混着桂花的香在舌尖散开，却没压下心里的涩。“大公子常来这儿？”
“嗯。” 王旻望着窗外嬉闹的孩子，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很快散开，“小时候娘总带我来，说这里的孩子可怜。”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耳语，“后来她没了，就剩我一个人来。”
阿桃没敢接话。她第一次听见王旻提起自己的母亲，那个据说在他五岁时就病逝的女人。原来再冷硬的人，心里也藏着块碰不得的软肉。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福掀帘进来，棉鞋上沾着雪：“大公子，绸缎庄的账房先生来了，来解释苏州那边的货的问题，得您回去定夺。”
王旻皱了皱眉，把手里的半块糖糕塞进嘴里：“知道了。” 他转向阿桃，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冷硬，“让王虎送你回去，我去处理些事情。”
王虎，是他的贴身小厮。阿桃怔住：“就这？大晚上的她冒着被王昱发现的风险跟着他出了府，她以为他要外面行那种事……”阿桃摇了摇头："真不知道这个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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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香楼打烊后，陆琳琅正在收拾琴案，沈行突然从巷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青布长衫的影子拉得很长，胳膊上的淤青淡成了青黄色，却更显得那道疤痕刺眼。
“琳琅。” 他站在阶下，手里攥着个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陆琳琅的手顿了顿，琴拨子 “当啷” 掉在琴弦上。“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她弯腰去捡，发丝垂下来遮住了脸。
“我有话跟你说。” 沈行走上台阶，布包往石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从怀里摸出个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支银簪，簪头镶着颗小小的珍珠，是他前几日把铺子仅剩的半箱针线当了换来的。
“我想娶你。” 沈行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我穷，铺子也被折腾得差不多了，但我有力气，能养活你。等过些日子，我把铺子重新拾掇起来，咱们就搬出去住，离这儿远远的。”
陆琳琅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你……”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日子，她忙着感激阿桃，忙着帮沈行收拾残局，从未想过 “嫁” 这个字。
“我知道这很突然。” 沈行的脸涨得通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牢里的时候，我天天想，要是能活着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跟你说这个。我怕…… 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他攥紧了银簪，“我不敢保证大富大贵，但我能保证对你好，不让你受委屈。”
陆琳琅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琴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想起沈行被抓走时的样子，想起他手背上的红痕，想起他蹲在地上收拾碎账本时的背影。这个男人，老实得近乎笨拙，却总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像棵树似的站在那里。
“我……” 她想说 “我想想”，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青禾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