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嬷嬷躬身告退，快迈过靖安堂的门槛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枚平安符还搁在原处，红绳微微垂着，像是被人随手搁下了。
老夫人看向身侧的萧语微：“你如何看待此事？”
萧语微没有马上回答，她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平安符。
“错肯定是错了。”
“她收下这东西，未必存着害孩子的心。可瞒着府里私下传递，确实不该。”
老夫人没出声。
“更要紧的是，曹嬷嬷在听筠院多年，一手带大清砚、清娴，两个孩子对她极为信赖亲近。” 萧语微条理清晰，缓缓剖析，“此刻若骤然将她逐出府去，孩子们未必能看清规矩对错，只会记得我们因谢家旧事，赶走了自幼照看他们的嬷嬷。”
尤其是清砚，前些日子他才刚刚自己说出：记得生母，与现在过得好，并不是只能选一样。若这边刚说完，转头便因为谢家的事，把谢汀兰留下来的人全部清出去，孩子未必分得清其中的界限。
萧语微想了想：“人先留下，只是听筠院的事不能再由她一人管。外头送来的东西、捎来的话，都得让管事知道，不能私相交接。”
老夫人看着她：“你倒肯替她留几分情面。”
萧语微摇头：“我只是怕罚她的时候，连孩子也伤着了。”
“她这回做错了，按规矩，当罚。可她多年悉心照料孩子的情分，也是真的。”
老夫人端起茶，缓缓饮下一口，终是颔首定论：“便依你所言处置。”
事情到底没能瞒住两个孩子。
清砚放学回来，一听说听筠院新换来两个管事婆子了人，书袋往廊下条案上一搁，转身就往正房跑去。
到了正房门口，他喘着气，手撑在门框上，先探头往里头张望了一眼。
曹嬷嬷正在收拾兄妹俩日常用的药箱，药瓶一个个重新归进木格，动作迟缓，神色落寞。
"嬷嬷。"他喊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跑过来的喘，人已经站到了曹嬷嬷跟前。
曹嬷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福身行礼：“公子。”
清砚看了她一会儿：“他们说，你犯错了。”
曹嬷嬷返身继续把最后一只药瓶放入木格。
“是，老奴犯错了。”
清砚抬步走入屋内，他其实一路上想过许多话，真见到人以后，却只剩下一句：“你为什么要偷偷收谢家的东西？”
曹嬷嬷看着他：“老奴想着是谢家送来的，又是替你们求平安，便自作主张收了。”
“老奴一直觉得，替先夫人照顾你们，是老奴一辈子的责任。时日一长，便渐渐分不清，什么是尽心照料，什么是逾矩越界。”
清砚没完全听明白，眉头皱起来。
曹嬷嬷也没有拿更多道理解释给他，只把桌上的药箱合上：“少爷只需知晓，这一回，是老奴糊涂，是老奴错了。”
清砚看了她一会儿：“你会被赶出府吗？”
曹嬷嬷眼圈一下红了：“老夫人和夫人只罚老奴以后不能再独自管听筠院的事，没赶老奴走。”
清砚肩膀明显松了一点，很快又觉得自己这样像是在偏袒她，脸上的神情重新绷住。
“往后万万不可再这般偷偷行事。”
“老奴记住了。” 曹嬷嬷轻轻应声。
清砚依旧立在原地，顿了顿，又认真补了一句：“往后外祖母若打发人来送东西，只管从正门送来便可，我和妹妹又不会不收。”
曹嬷嬷眼里含着泪，听到这句，又点了点头：“是老奴愚钝。”
清砚有些不自在，转身走了两步，到了门边，又停下来。
“药箱你还是收好。”
曹嬷嬷抬头，手仍搭在箱盖上。
“妹妹夜里若又咳嗽，还得找你。”
他说着，目光往桌上落了一下，很快又挪开。
曹嬷嬷嘴唇动了动，才应了一声：“哎。”
清砚没再回头，掀帘出去了。
帘角晃了两下，慢慢垂稳。曹嬷嬷还望着门口，直到外头的脚步声听不见了，才低头重新打开药箱。
这些东西原是她每日经手的，闭着眼也找得到。此刻却检查了两遍，才轻轻合上箱盖。
晚饭时，清娴也知道了。
她年纪小，只听明白曹嬷嬷做错了事。
清娴拿筷子拨了两下碗里的饭，抬头问哥哥：“嬷嬷还在府里吗？”
“在的。” 清砚淡淡应声，抬手替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只是往后听筠院的事，不由她一人说了算。”
小姑娘这才低下头，把方才拨散的饭拢到一处，吃了一大口。
咀嚼几口，她又忽然想起一事，抬眸好奇追问：“那外祖母求的平安符呢？”
这回清砚也不知道了，兄妹两个一起看向萧语微。
萧语微正在喝汤，见两双眼睛都落过来，才道：“祖母让人重新送回谢家了。”
清娴有点可惜：“那是外祖母帮我们求的。”
“外祖母若还想送给你们，过几日会从正门送过来。”
清娴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这件事到她这里，好像并没有那么难懂。不必偷偷摸摸，好好遵从规矩，嬷嬷还在，外祖母依旧疼爱他们，一切都未曾改变。
饭后，清娴照旧去廊下找慢慢。
小狼狗刚睡醒，前爪往前一伸，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清娴蹲在它旁边，摸了摸它的脑袋。
清砚从屋里出来时，正看见她把慢慢的耳朵翻起来看：“你干什么呢？”
清娴一边翻一边回答：“看看它有没有偷偷藏东西。”
清砚脚步一停：“它能藏什么？”
清娴认真想了想。
慢慢正坐在她脚边，两只前爪搭在她鞋面上，脑袋仰着，整个下巴抬得高高的，鼻子一翕一翕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不情愿她翻它的耳朵，一颗小脑袋从左歪到右，又从右歪到左。
片刻后，小姑娘把它的耳朵放回去。
“什么也没有。”
清砚没忍住，笑了一声：“本来就没有。”
清娴抬头看他：“那我也要看看呀。”
她说完，继续蹲在那里替慢慢顺毛。
清砚也没再说她，廊下很快又安静下来。
听筠院那边新添的两个婆子也已经过去当值，曹嬷嬷屋里的灯，也仍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