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旭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瞧着她在里面忙活。
“这款颜色沉,趁您的肤色。”姚玉玲语速不快,手轻轻抚过大衣的领口,“您先试,不急。要是拿不准,我先给您挂回去,咱们再瞧瞧别的。”
顾客犹豫着脱下衣服,她也不催,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衣架理顺。等那批人推门走了,她一转头瞧见李旭,先是一愣,随即眉眼弯弯地笑起来,眼角爬上几道细纹。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跟个门神似的杵在那儿?”
“看你忙着,没好意思打扰。”李旭跨进店门。
“再忙也得招呼你啊。”姚玉玲把手里的大衣往货架上一搭,风风火火走过来,拽着他的胳膊就把他按在柜台旁的旧藤椅上,“坐这儿别动。我去给你倒水。”
她在柜子前猫着腰翻找,起身时忽然扶了一下腰,眉头轻蹙。
“腰怎么了?”李旭问。
“老毛病,不碍事。”她端着杯子走回来,“给,温水。别瞪我,你那胃自己不养,我得替你记着。”
李旭环顾四周,感叹道:“这店面,比我想象中要大不少。”
“那可不,百货大楼二楼的金边位。”姚玉玲略带得意地扬起下巴,“为了这位置,我跟经理磨了整整半年。当初你给我的那笔钱,我一分没敢乱花,全填这租金和装修里了。”
“当初你在裁缝铺,拉链都能缝反。”李旭打趣道。
“可不是嘛!”她笑得直不起腰,“头一个月没生意,我天天坐冷板凳。后来我想明白了,卖衣服得走心。我就问人家想配什么色的围巾,聊开了,生意也就成了。”
“你现在是真的会做生意了。”
“会个皮毛,还不是当年你教得好?”姚玉玲抿了口水,眼神忽地柔和下来,“前天有个小姑娘,瞧中条裙子嫌贵。我说:‘妹子,你回去想一宿,要是明儿早上睁眼还惦记,你再来买。’刚才她真来了。”
她自嘲地笑笑:“其实,那小姑娘就是当年的我。”
“你不是当年的你了。”李旭看着她的眼睛。
姚玉玲手里的杯子停了半晌,轻声道:“你知道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有多重吗?”
天黑透了,整层楼的铺子都落了锁,唯独“玲秀服装店”还透着暖黄的光。
姚玉玲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瓶茅台,递给李旭:“开业那天老顾客送的,一直没舍得。帮我开了,我这手没劲儿。”
李旭接过来,咔哒一声拧开。
“酱牛肉是下午现切的,花生米是我自己炸的。”她像变戏法似的端出两个小碟,“以前在大院你嫌我毛手毛脚,现在我不光能炸花生米,还能从早到晚把账算得一分不差。”
“孩子多大了?”李旭喝了一口酒,轻声问。
“六岁,从福利院领回来的,跟我姓姚。”姚玉玲神色平静,眼底却亮晶晶的,“不打算折腾结婚了,一个人带着他,挺好。”
李旭放下酒杯,细细端详她。灯光下的她依然精致,只是那股子张扬的劲头沉了下去,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看什么呢?我脸上长花了?”
“看你变了。以前你走路,整个大院都能听见高跟鞋响。现在你走路,像你自己。”
姚玉玲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窗外的路灯把大衣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说什么?”
“我说,你现在走路像你自己。”
“不是这句。前面那句。”姚玉玲盯着他的眼睛,嗓音有些哑,“你知道那时候我穿那么高的鞋是为了谁吗?我站在水池边洗菜,脚脖子酸得跟断了似的,就是想让你看一眼。可你呢?你从来不看。”
李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后来你在诊室里跟我说,让我分清感激和感情。”姚玉玲又给自己满上一杯,一仰头干了,眼眶红得厉害,“我花了三年才想明白。你对谁都好,我跟大院里那些你帮过的人没区别。”
她自顾自地笑着,嘴角却带着苦涩:“可对我来说,你是这世上第一个让我觉得,我可以不用算计着过日子的人。不用想明天有没有肉吃,不用想怎么讨好谁。”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的长鸣,凄厉又悠长。
“太晚了,你该休息了。”李旭站起身,想去扶她。
姚玉玲没接话,只是借着酒劲晃了一下,顺势环住他的脖子。她凑近他的耳畔,呵出的热气带着酒香:“李旭,这次就当我是便宜我。我不要你负责,也不要你以后怎么着,我就想任性这一回。”
说罢,她猛地吻了上去,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狠劲,将李旭推倒在小仓库那张狭窄的折叠床上。
李旭躺在床上,看着她轻巧地解开衣扣。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她曼妙的曲线,岁月的风霜似乎格外眷顾这个女人,她的腰肢依旧纤细,皮肤在昏暗中透着如瓷般的白皙。
他在心里暗暗感叹,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竟然把身材保持得这么好,甚至比当年的傲气还要动人几分。
姚玉玲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边动作,一边半真半假地调笑:“怎么,瞧傻了?没生过孩子,这身子自然是好的。”她俯下身,长发垂在李旭颈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而且,这都是给你留着的。”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挤进仓库。李旭揉着眼睛从被窝里撑起身子,只觉得腰间一阵酸软,忍不住伸手扶住后腰,倒吸一口冷气:“嘶……”
“醒了?正好,面刚出锅。”姚玉玲清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他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见小茶几上摆着两碗冒热气的面条。姚玉玲已经换上了干净利落的衬衫,正挽着袖子拿筷子。瞧见李旭那副扶着腰、动作迟缓的笨拙样,她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得眉眼弯弯,像个计谋得逞的小狐狸。
“快坐下吃吧,待会面该坨了。”姚玉玲拉开椅子,一脸开心地催促着,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李旭坐下来,挑起一碗面,心里却有些复杂。他本以为这次重逢,能像当年那样,让她也尝尝那种被他“吊着”、若即若离的滋味,让她明白等一个人回头的苦楚。
可看着她现在这副毫无跨心地、灿烂得过头的笑容,他突然觉得,自己预想的那些“惩罚”全都落了空。在这场重逢里,真正掌握节奏的人,似乎根本不是他。
他一边嚼着面,一边在心里苦笑。原来,姚玉玲早就放下了那份非要“拥有”他的执念。
当年的她,眼里全是算计,计算着谁能让她过得体面。可现在的她,似乎完全放弃了那种要把他据为己有的贪婪。昨晚的那场疯狂,对她来说不是卑微的讨好,而是一场盛大的自我成全。
她不再追问以后,也不再讨要名分,只是在单纯地享受此刻,享受着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钟。这种随性,反而让李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动。
吃完饭,李旭穿上那件灰色大衣。他站在店门口,转头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姚玉玲,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得走了。车票是上午的。”
姚玉玲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冲他灿烂一笑,没有一丝离别的愁绪:“成,想走就走吧。不过你记住了,李旭——”
她走过来,替他理了理大衣的领口,指尖在那粗糙的布料上轻轻一划:“想来的时候,你随时可以来。在这儿,我的温柔永远给你留着。”
李旭走入晨光,步履稳健如旧,只是手偶尔还会下意识扶一下后腰。
姚玉玲站在门口,手里抓着扫帚,笑盈盈地冲那个背影摆摆手。她拿起那件新叠好的大衣,看着上面的名字,又瞧了瞧那个渐渐走远的灰色背影。
她把扫帚靠在墙边,摸了摸发烫的标签,低下头,发自肺腑地轻笑了一声。这一次,她终于赢过了那个一直在等他回头的自己。
她已经活明白了,既然不能一直拥有李旭,暂时的拥有也够了。
人这一辈子,要学会知足。
她看着李旭扶着腰的样子,不禁微微一笑。
小样,真以为我老了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