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泰拉克斯如实答道，“在我加入‘凤凰兄弟会’的时候，战士结社就已经出现了。结社大师告诉我，所有军团都有类似的组织，加上这里能学到平时学不到的剑术、礼仪、战略战术，我也就没太在意。”
战士结社，兄弟会，俱乐部……
恩基达尔沉重地想着，这确实是一种快速增进兄弟情谊，友好交流技术的地方，如果不是在一个正规的军队组织里，又没有被怀言者利用的话。
作为军队，内部出现这种拉帮结派的行为简直就是灾难，它会蛀空军团原有的组织架构，以“兄弟情谊”为纽带，拉起新的派系与小山头。有原体控制还好，一旦没有原体，整个军团就会瞬间分崩离析，变成一个个自相残杀的小帮派。
更何况还有科尔法伦、艾瑞巴斯这群活畜生在暗中捣鬼……当混沌以兄弟情谊为名开始腐蚀的时候，绝大部分人根本毫无抵抗。
不是所有人都像索尔·塔维茨那样，哪怕军团堕落，也能出淤泥而不染。
“那什么时候起，兄弟会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泰拉克斯抿紧了唇，恩基达尔的疑问就像一把尖刀，一点一滴地剖开他内心最幽微的伤口。那些伤口在成百上千年的漂流里从未愈合，反倒越发腐烂、生脓，最后在灵魂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脓疮。
当那些问题剖开假性愈合的血肉，恶臭的脓水和剧烈的痛苦就会瞬间喷薄而出。但没有这样的刮骨疗毒，他想，他对伪帝的怨恨永远也不会得到释放。
“显然，是在乌兰诺大捷之后。”老兵的眼神闪了闪，从回忆里把重要部分提取出来，“那时我们都沉浸在战帅加冕的荣光里，为他而高兴，可当伪帝宣布他要离开大远征的时候，我们都哭了。所有人都不想他离去，甚至在私底下的聚会里开始抱怨。”
“一开始只是有人唠叨了几句，回忆伪帝还在的时候，后来事情就不对劲了，一方面是泰拉的补给出现异常，另一方面是泰拉议会成立，但原体和阿斯塔特没有席位的那个消息。我记得有几个兄弟在听到之后当时就失去了理智，开始破口大骂，就连我也……”
“我们亲手打下了帝国的疆域，还没来得享受成果，他们就夺走了我们辛苦奋战的果实，他们凭什么！那些愚蠢的凡人官员甚至连税收报表都算不明白，有时候还要我们来给他们纠正！”
不是算不明白，而是凡人并不像阿斯塔特那样，毫无世俗欲望，仅追逐战场与荣耀。他当然理解凡人的可贵，以及帝皇想要达成的结果，但从实事求是的角度来看，才刚摆脱旧夜，没有大力提高素质的凡人，就是没能力把人类帝国搞好。
而且从某种角度来看，所谓“大阿斯塔特主义”，也未尝不是原体和军团对于帝皇夺走阿斯塔特话语权的一种对冲和反抗。甚至在大叛乱结束一万年后的时代，大阿斯塔特主义也还在忠诚战团里流毒甚广。
恩基达尔审慎地分析着，以他个人浅薄的见识来看，“大阿斯塔特主义”并不是大叛乱的“因”，而是帝皇和凡人一系列操作后生出的“果”，是大叛乱的前奏，而非根本要素。
想要解决战士结社和大阿斯塔特主义的问题，就必须改变导致这一切的土壤，将阿斯塔特和凡人重新结合在一起。
“我想我大概明白大叛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他关掉记录设备，随手抄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老师，我支持你对帝皇继续抱怨下去，同时我也要从他的失败里吸取教训，让我的战士们得以安心。”
似乎是对即将被抄袭的某位椰心饽饽感到抱歉，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了蓝图。
“我打算给所有人进行全面教育，铺开各类岗位，让所有人都衣食无忧。在此基础上，我会建立军校，遴选成绩优异的学生入学，学制为四年。内容包括基础礼仪、武器使用、武技格斗和战术战略，毕业时，不仅需要成绩良好，道德品质更是重中之重，只有品格优异的毕业生，才有资格进行改造。”
泰拉克斯点了点头，作为大远征时期的老兵，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帝皇之子的招收条件本来就高得要命，甚至还要考察贵族血统，现在没法招收贵族，那要求成绩自然顺理成章。
再加上军团以前那档子破事，那肯定还得要求道德。
就是对于凡人，未免过于宽纵了。
他闭上嘴，并没有对此发表意见，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他早就知道自家弟子对于凡人是个什么态度，在这方面和恩基达尔争论不会有任何结果。
“别装了老师，我知道你对凡人有意见，但他们也是我们诞生的土壤。”银发领主轻轻地说，“所有的阿斯塔特都从凡人中来，是他们的儿子造就了我们，顺着这个逻辑往下看，难道不是生长作物的土壤越肥沃越好吗？”
“而且进入军校执教，也是我对退役阿斯塔特安排的一环。”
一个陌生的词瞬间让开始神游的老兵惊醒了过来。
“退役？你是说什么退役？！”
“当然是阿斯塔特。”对于自家老师的惊讶，他毫不意外，毕竟从古至今，阿斯塔特就没有退役这一说，“比起在墓碑和神圣无畏里看到他们，我还是更想跟活蹦乱跳的他们面对面。除此之外，我还计划让他们进入监察系统、治安维持系统，作为我的耳目和臂膀。别担心，我不是想冷落和排挤他们，我只是觉得，在长久的征伐以后，他们理应得到更好的生活。”
“不过正式退役之前，我会让他们进入专门的疗养院疗养，恢复过度紧张的精神，和日常生活接轨。那些伤势过重的战士也会被送到这里，进行下一步疗养。怎么样，这个设计应该足够让我的战士们安心了吧？”
恩基达尔扔掉树枝，格外期待地盯着泰拉克斯。
“要是老师有其他意见或者细节补充，麻烦现在就告诉我。”
异想天开、虚无缥缈，如果是其他人在他面前这样说，泰拉克斯绝对会不屑一顾地嘲笑，但在自己最杰出的弟子面前，他发现他很难反对。
恩基达尔从不轻易许诺，一旦承诺，便会做到。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落到远方放牧的部落民身上。
“你知道吗，在我们开始动工后，这些愚昧的原始人就开始胡言乱语，说他们的神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