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入口旁冰冷的石地上,萧琰的呛咳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每一次剧烈的震动,都牵扯着他脖颈上那狰狞盘踞、此刻正微微搏动幽光的冰蓝纹路,以及左耳廓上那新凝结出的、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冰晶脉络。他睁开眼,瞳孔深处残留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随即被更深的、如同冰封深渊般的疲惫和剧痛所取代。
“将军!你醒了!” 崔芷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狂喜,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紧紧抓住萧琰冰冷的手,那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却不敢松开。
“水…龙…阵…” 萧琰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破碎得不成句子。他试图抬手,却发现手臂重若千钧,左半边身体如同浸泡在万年寒冰之中,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脖颈和左耳那冰晶脉络,带来钻心的刺痛。昨夜强行引动“万灵枢”启动流沙铁藜杀阵的恐怖反噬,如同跗骨之蛆,几乎将他彻底掏空。
“成了!将军!成了!” 李卿云不知何时已冲下城楼,扑到萧琰身边,脸上混杂着激动和后怕,“破城牙!石勒的破城牙!被流沙铁藜吞了大半!剩下几个硬骨头也被张骏带人堵在瓮城道里收拾干净了!石勒…退了!暂时退了!” 他语速极快,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萧琰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李卿云,又扫过崔芷满是泪痕的脸,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左手上。那冰冷的铜牌依旧死死地嵌在掌心,仿佛与他血肉相连。昨夜那强行引动万灵枢、意识被冰冷洪流彻底淹没的恐怖感觉再次袭来,让他心有余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却涌上喉头。
“别说话!将军!你伤得太重!” 崔芷急忙阻止,用仅存的干净布巾擦拭他嘴角渗出的血丝,那血丝竟带着冰碴。她看向李卿云,眼中是深深的恐惧:“先生!将军体内冰火剧毒彻底失衡!铜牌反噬更烈!左耳冰晶已成!生机…如风中残烛!必须立刻找到炎阳草!否则…”
“炎阳草…” 李卿云脸上的激动瞬间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焦虑。他何尝不知?但炎阳草远在龙门峡,如今堡垒被围得铁桶一般,如何能去?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如同鬼魅般在死寂堡垒中清晰可辨的“咕噜”声,从不远处传来。那是…肠鸣?饿到了极致才会发出的声音。
紧接着,更多的“咕噜”声此起彼伏,如同绝望的伴奏。士兵们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腹中的轰鸣是他们仅存的力气发出的抗议。角落里,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将最后一点干硬的、掺杂着麸皮的饼屑塞进怀中婴儿的嘴里,婴儿贪婪地吮吸着,发出微弱的、满足的呜咽,妇人自己却舔着干裂起皮的嘴唇,眼神麻木。粮!彻底断了!昨夜那点稀粥,早已消耗殆尽。
张骏拖着一条几乎被鲜血浸透的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死灰。“先生…将军…粮…没了。一粒米都没了。弟兄们…饿得连刀都拿不稳了…” 他声音干涩,目光扫过那些饿得蜷缩在地的士兵,“还有水…地髓…也没了。石勒那狗贼…把上游彻底堵死了…连湿泥巴…都刮不出来了…”
饥饿,这比刀剑更慢、更残忍的武器,正一点点扼杀着铁岩堡最后一丝抵抗的力量。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无声地淹没上来。
李卿云沉默着,脸色铁青。他走到垛口,望向堡垒外。石勒的大军并未远离,营盘的火光在远处连成一片,如同包围孤岛的恶狼之眼。他们显然改变了策略,不再强攻,而是死死围困,要将堡内军民活活饿死、渴死!那面滴血的“石”字大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不能…坐以待毙…” 萧琰的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挣扎着,在崔芷的搀扶下,竟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脖颈和左耳的冰晶纹路因这动作而微微闪烁,剧痛让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但他眼神中的火焰却从未熄灭,反而在绝境中燃烧得更加炽烈!他沾满血污和尘土的右手,猛地握住了斜放在身边的“绝胡”剑柄!
剑身嗡鸣!一股冰冷的、如同实质的锋锐之气瞬间弥漫开来!那剑身上原本只是若隐若现的龙纹,此刻竟在幽暗的光线下清晰地流转起来,仿佛活了过来!与萧琰怀中铜牌的微弱幽光隐隐呼应!
“将军!你的身体…” 崔芷惊呼,试图阻止。
“张骏…” 萧琰没有理会,目光如同淬火的利剑,钉在拄刀而立的张骏身上,“昨夜…冲营的弟兄…还有几个能战?”
张骏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他猛地挺直腰板,仿佛忘了腿上的剧痛:“回将军!昨夜跟我冲出去烧粮草的,活着回来的,还有二十三个!都是好汉子!只要将军一声令下,刀山火海,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娘养的!”
“好!” 萧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点齐他们!再…挑出堡里最能打的!凑足五十人!披甲!持刃!” 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耗尽力气,却字字千钧!
“将军!你要做什么?!” 李卿云脸色大变,瞬间明白了萧琰的意图。
“抢粮!” 萧琰的牙齿缝里迸出两个字,冰冷如铁,“石勒断了我们的水…粮…就在他的营里!”
“不行!太冒险了!将军!你现在的身体…” 李卿云急道。
“不抢…就是死!” 萧琰猛地打断他,幽深的眼眸扫过堡内那些饿得眼神涣散的士兵和妇孺,“坐等…亦是死!不如…搏一条活路!” 他挣扎着,试图站起,身体却猛地一晃,若非崔芷死死扶住,几乎栽倒。剧痛和虚弱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志。
崔芷看着萧琰苍白如纸的脸和脖颈上那刺目的冰纹,心如刀绞。她猛地一咬牙,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瓶中,是仅存的两滴粘稠如血、散发着微弱红芒的液体——火蛟内丹精华!这原本是她留着,准备在最危急时刻为萧琰压制寒毒的最后希望!
“将军!张嘴!” 崔芷的声音带着决绝。她不容分说,拔开瓶塞,将两滴滚烫的液体直接滴入萧琰口中!
“呃!” 萧琰身体猛地一僵!一股狂暴灼热的洪流瞬间在他体内炸开!如同岩浆注入冰河!冰火两股极端的力量在他经络中疯狂对冲、撕扯!左耳上的冰晶脉络瞬间亮到极致,发出细微的噼啪碎裂声!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再次昏厥!但与此同时,一股被强行压榨出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惊人力量,也瞬间充盈了他的四肢百骸!苍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眼中的火焰燃烧到了极致!
“走!” 萧琰猛地推开崔芷的搀扶,竟奇迹般地稳稳站住了!他一把抓起“绝胡”剑,剑身龙纹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意志,流转的光芒中透出一股森然杀意!“目标!石勒营中粮仓!不抢回粮食…提头来见!”
夜色如墨,无星无月。
铁岩堡侧后方一处被碎石和焦木半掩着的、极其隐蔽的坍塌缺口处,五十条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为首者,正是萧琰!他身披一件勉强拼凑起来的、沾染着血污和焦痕的皮甲(玄甲尚未完全打造),手中“绝胡”剑在黑暗中吞吐着微不可查的幽蓝寒芒。左耳上的冰晶脉络在黑暗中如同一点微弱的寒星,散发着刺骨的冷意。他身后,是张骏和二十三名昨夜冲营的悍卒,以及另外二十多名堡中挑选出的、眼神决死的精锐!所有人都用布条缠紧了手脚,嘴里咬着木棍,防止发出声响。他们如同一群饿极了的孤狼,目标直指远处石勒营盘边缘,那片被简易栅栏围起来的、由重兵把守的巨大粮草堆积区!
夜风呜咽,带来了远处营盘中巡逻士兵模糊的交谈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皮革和烤肉的混合气味,刺激着饿汉们早已空瘪的肠胃。张骏打了个手势,队伍如同灵蛇,紧贴着地面,利用起伏的地形和阴影,向目标区域快速潜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巡逻队火把的光圈。
近了!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