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鲁酋长那泣血般的哀嚎还在落魂坡冰冷的岩石上回荡，如同受伤孤狼最后的悲鸣，每一个音节都狠狠砸在萧琰的心上。他握紧手中依旧温热的铜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缝间黏腻的血污与铜牌古朴的纹路混合在一起。左臂的冰裂纹路在金光的余威褪去后，幽蓝光芒如同蛰伏的毒蛇重新苏醒，沿着肩颈的线条向上蔓延，带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冰寒刺痛，几乎要将他半边身体冻僵。更糟的是，胸腹间被那巨斧寒气扫过的地方，如同塞满了冰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刺骨的僵硬和钝痛。他强撑着没有倒下，目光越过跪地叩首、涕泪横流的老酋长，死死钉在祭坛后方那绝壁之上。
三株炎阳草，如同凝固的火焰，在峭壁中段倔强地燃烧着。那是崔芷唯一的生机，也是他压制体内狂暴寒毒的最后希望。时间，像指间流沙，每一粒都带着生命的重量。
“草药！”萧琰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猛地指向那抹刺目的金红，目光如炬，射向匍匐在地的巴图鲁，“给我！”
巴图鲁猛地抬起头，脸上纵横的血泪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格外凄厉。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女儿阿吉那双清澈惊恐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晃动，瞬间压倒了所有犹豫。“给！马上给！”他嘶喊着，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因激动和虚弱踉跄了一下。他猛地扭头，朝着神泣口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个尖锐而奇特的呼哨声，如同某种山鹰的啼鸣，穿透了黄河的咆哮，在峡谷间回荡。
几乎在呼哨落下的瞬间，神泣口那犬牙交错的阴影里，两个矫健如猿猴的氐人身影迅速出现。他们显然早已等候多时，背负着盘绕的长索和锋利的石凿。听到酋长的命令和那指向绝壁的手势，两人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如同壁虎般紧贴着湿滑陡峭的岩壁，手脚并用，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向上攀爬。他们的动作充满了原始的力量与技巧，每一次抓扣蹬踏都精准无比，身影在嶙峋的怪石间快速移动，迅速接近那三株闪耀的金红。
萧琰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两个攀岩的身影，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靠着身后那块被巨斧劈出恐怖裂痕的玄武岩缓缓滑坐在地。冰冷的岩石触感透过湿透的衣甲传来，反而稍稍缓解了体内冰火交织的煎熬。他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眼前阵阵发黑。他艰难地抬起右手，探入怀中，摸索着取出一个粗糙的皮囊——里面是所剩无几、粘稠如蜜的地髓。
皮囊凑到嘴边，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土腥、铁锈和奇异甜腻的味道直冲鼻腔。萧琰眉头紧锁，强忍着呕吐的欲望，仰头将最后几滴粘稠的地髓液体倒入口中。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股冰线般的寒意，瞬间扩散开来。这股寒意并非纯粹的冰冷，更像是一种沉重的、带有某种活性的阴寒能量，迅速涌向他左臂蔓延的冰裂纹路和胸腹间被巨斧寒气侵袭的区域。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却又带着诡异的不适。左臂那蚀骨的、如同万千冰针攒刺的剧痛瞬间减轻了大半，仿佛被一层冰冷的泥浆覆盖、冻结。胸腹间那种塞满冰渣的僵硬感也消散了许多，呼吸重新变得顺畅。然而，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沉重的麻木感，仿佛半边身体被浸入了冰水之中，知觉变得迟钝。更让萧琰心头一沉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源自铜牌、原本灼热奔腾的生命力，在地髓寒流涌入后，如同被投入了冰湖的火炭，竟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衰减！这地髓，在压制寒毒的同时，竟也在缓慢地侵蚀着他本身的生机！
就在他心神震动之际，落魂坡上忽然响起一阵压抑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呻吟。
是巴鲁！
那个庞大的氐族勇士并没有死透！他倒在冰冷的玄武岩石上，距离萧琰不过数丈之遥。身体依旧在剧烈地抽搐着，每一次抽搐都从口鼻中涌出大量混着暗红内脏碎块的血沫。他那双布满猩红血丝的铜铃巨眼并未彻底闭上，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悬浮在萧琰身前、光芒已然收敛、静静躺在萧琰掌心的古老铜牌。眼神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深入骨髓的痛苦，以及一种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被唤醒的、巨大的茫然。额心那道弯月状的深青色刺青，在铜牌金光的冲击下，颜色变得黯淡混乱，如同被搅浑的污水，不再散发那种邪异的光泽。他喉咙里滚动着意义不明的嗬嗬声，挣扎着似乎想要抬起手，指向那面铜牌，却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巴图鲁也听到了这声音，他猛地转头，看到巴鲁惨烈的模样，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他挣扎着想要爬过去，却被萧琰抬手制止。
“他…还有话…”萧琰喘息着，强撑着精神，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巴鲁那双痛苦挣扎的眼睛。铜牌虽然重创了他，但也似乎暂时压制甚至驱散了那幽蓝晶石和月纹刺青对他神智的侵蚀。此刻的巴鲁，或许能说出些什么！
巴鲁的视线艰难地从铜牌上移开，似乎耗尽了最后的气力，缓缓聚焦在巴图鲁那张布满血泪和担忧的老脸上。他嘴唇翕动着，每一次开合都带出更多的血沫，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晰：
“酋…长…石勒…骗…骗了我们…” 他眼中那凶戾的猩红彻底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痛苦，“那…那斧头…那石头…是…是诅咒…它…它在吃…吃我…脑子…烧…烧心…” 他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如同离水的鱼，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短促的哀嚎，“娃娃们…不是…不是祭旗…是…是‘段先生’…要…要…炼…炼…” 话音未落，他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般轰然瘫软下去，再无声息。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圆睁着，凝固着最后的恐惧和未能说完的秘密。
“‘段先生’？炼？”萧琰咀嚼着这两个词，心头疑云密布。石勒军中竟有汉人谋士参与掳掠孩童？还要“炼”什么？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碎石滚落的声响。那两个攀岩的氐人战士已经返回！其中一人手中，紧紧攥着三株连根拔起的奇异植物！
炎阳草！
它们被捧到萧琰面前。近距离看，这三株草更是神异非凡。每一株都只有一尺来高，通体呈现出一种纯粹而热烈的金红色，仿佛由凝固的熔岩雕琢而成。叶片并非普通草木的形态，而是一片片舒展开的、边缘带着细小锯齿的凤羽形状，叶脉清晰如流淌的金线，散发着惊人的热力。即使隔着半尺的距离，萧琰也能感觉到一股温暖而蓬勃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落魂坡的阴冷，连他左臂的冰裂纹路似乎都受到了安抚，蓝光微微收敛，刺痛感减轻了不少。草根上还带着新鲜的、深红色的湿润岩土，散发出一种类似硫磺混合着阳光的奇异芬芳。
萧琰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彩，他几乎是抢一般接过这三株救命灵草！入手的感觉并非想象中的滚烫，而是一种温润如玉、源源不断散发着生机的暖意。他立刻从中小心翼翼地掰下最小的一片金红凤羽状的叶子，毫不犹豫地塞入口中！
叶片入口即化！没有预想的苦涩或辛辣，反而像是一道温热的、浓缩了阳光精华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而温和的热力在他体内轰然炸开！这股热力如同初升的朝阳，温暖而不灼热，带着洗涤一切污秽、复苏万物的生机，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唔！”萧琰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这股磅礴的热力与他体内肆虐的寒毒轰然对撞！左臂的冰裂纹路蓝光大盛，仿佛不甘就此退却的困兽，疯狂地反扑，试图冻结那股入侵的热流。而炎阳草的热力则如同燎原之火，霸道而温和地驱散着盘踞的寒冰！冰与火在他体内展开了最激烈的拉锯战！
剧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冰裂纹路中穿刺搅动！又有无数冰冷的刀刃在切割他被热力灼烧的经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