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洛阳城头火把林立,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与城外石勒大营的连绵灯火遥相对峙,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气息。白日的惨烈厮杀虽暂告段落,但紧绷的弦却无人敢松。
萧琰立于城楼之中,听完高顺关于伤亡与物资损耗的禀报,眉头紧锁。石勒的第一波攻势虽被击退,但守军付出的代价不小,尤其是守城物资消耗巨大。可以预见,明日石勒的进攻只会更加凶猛。
“主公,”高顺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忧虑,“今日胡虏试探出我城防强弱,明日必集中精锐,猛攻薄弱之处。滚木擂石已消耗近半,若再无奇策,恐难久持。”
萧琰未立即回答,他的目光投向城外那无边无际的敌营灯火,仿佛在衡量着什么。就在这时,亲卫引着一名被反缚双手、衣衫褴褛的男子走了进来。
“主公,南城抓获的奸细带到。”
那男子虽形容狼狈,眼神却并无太多惧色,见到萧琰,立刻跪伏于地,急声道:“夏公明鉴!小人并非奸细,乃是祖豫州麾下亲兵校尉赵五!奉豫州密令,冒死前来传递消息!”
“祖逖?”萧琰眼神微凝,示意亲卫稍松其绑缚,“他让你传来何话?”他心中快速盘算,白日血战方歇,夜晚祖逖的人便至,时机太过巧合。
赵五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豫州命小人告知夏公,石勒麾下大将桃豹,已率五千精锐,借道我防区边缘,昼伏夜出,预计明日晚间可抵洛阳南面密林。石勒意在明日猛攻一日,疲敝我军,待桃豹生力军抵达,里应外合,一举破城!”
此言一出,城楼内的高顺、谢明等人皆尽变色!
桃豹乃是石勒麾下有数的猛将,其部五千精锐更是生力军。若让其悄无声息地潜至城南,与石勒主力内外夹击,以洛阳目前疲惫之师,后果不堪设想!
“此言当真?”高顺一步踏前,虎目圆睁,杀气逼人。
赵五凛然不惧:“千真万确!豫州虽与夏公……立场不同,但亦不愿见胡虏如此轻易攻破洛阳,肆虐中原。故特命小人冒险来告,信与不信,全在夏公。小人话已带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说罢,闭上双眼。
萧琰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内心。片刻后,他缓缓开口:“祖豫州好意,萧某心领。带他下去,好生看管,不得怠慢。”
待赵五被带下,谢明立刻上前,神色凝重:“主公,此消息来得突兀,真假难辨。或许是祖逖借刀杀人之计,欲让我军与石勒拼得更狠;亦可能是石勒反间之计,乱我军心。”
高顺却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桃豹真至,我军危矣!必须早做打算!”
萧琰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城外的风声,城内伤兵的呻吟,远处敌营隐约传来的号角声,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良久,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无论此消息真假,石勒明日必倾力猛攻,以求尽快破城,此点毋庸置疑。”萧琰的声音沉静而有力,“我等不能将希望寄托于敌人不来,或友军相助之上。必须依靠自身,挫敌锐气,争取时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高顺和谢明:“传令,‘霹雳营’即刻准备。明日,便让石勒尝尝这‘天雷’之威!”
高顺眼中精光一闪,抱拳低吼:“诺!”他等这一天,已等了许久。谢明则是微微吸了口气,他知道,主公终于要动用那耗费了巨大心血、一直秘而不宣的杀手锏了。
翌日,天色刚蒙蒙亮,低沉而急促的战鼓声便如同催命符般,再次从石勒大营中响起,打破了黎明短暂的宁静。
这一次,出营的敌军阵势与昨日截然不同!
前列不再是普通的步兵方阵,而是数千名身披重甲,手持巨盾大斧的锐卒!他们身材魁梧,步伐沉重,每一步踏下都让大地微微震颤,正是石勒麾下最精锐的“攻坚营”!在这些重甲步兵之后,是数量更多的轻甲弓弩手,而昨日受损的楼车、攻城塔已被修复,更有十几架明显是连夜赶制、更加高大的攻城塔被缓缓推出,塔身覆盖着浸湿的生牛皮,用以防火。
石勒的中军大纛也向前移动了数百步,表明他今日要亲临前线督战,志在必得!
“呜——咚!呜——咚!”
进攻的号角与战鼓声变得更加急促、狂暴。黑色的军阵如同压抑了许久的火山,开始向洛阳城汹涌扑来。杀气之盛,远胜昨日!
城头之上,守军将士经过一夜短暂的休整,虽然疲惫未消,但眼神却更加坚定。他们紧握着武器,看着那如同钢铁丛林般推进的敌军,没有人后退一步。
萧琰依旧站在昨日的位置,玄甲斗篷在晨风中微动。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狰狞的攻城塔,落在了敌军后方那杆“石”字大纛上,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传令各段,依计行事。没有我的旗号,霹雳营不得妄动!”他的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战斗,在敌军进入射程的那一刻瞬间爆发!
“放箭!”
比昨日更加密集的箭雨从城头倾泻而下!然而,这一次,效果大打折扣。那些重甲锐卒手中的巨盾几乎连成一片,弩箭射在上面,大多被弹开,即便有少数穿过盾牌缝隙,也难以穿透他们身上的厚重铁甲。敌军推进的速度,明显快于昨日!
“砰!砰!砰!”巨大的攻城塔越来越近,塔上的胡兵弓弩手已经开始向城头放箭,压制守军。
滚木擂石再次被推下,砸在巨盾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虽然能造成一些混乱,但无法有效阻止这支钢铁洪流的前进。火油浇下,却被那湿牛皮阻挡,燃烧效果大减。
很快,一架架云梯、特别是那些高大的攻城塔,重重地靠上了洛阳城墙!塔身前的吊桥轰然落下,重重砸在城垛上,早已等候在塔内的胡兵精锐,如同开闸的猛虎,咆哮着通过吊桥,直接冲上了城头!
“杀!一个不留!”
惨烈的城头争夺战,在多个地段同时上演!
玄甲军老卒们组成小型战阵,与冲上城头的胡兵精锐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断有人倒下,城头的尸体迅速堆积起来。高顺如同疯虎,手持长刀,在西城段来回冲杀,哪里危急他就出现在哪里,刀下几无一合之将,浑身早已被鲜血浸透。
但胡兵实在太多了,而且装备精良,悍不畏死。守军虽然奋勇,但在绝对的力量和装备差距下,防线开始摇摇欲坠。多处地段出现了缺口,胡兵源源不断地涌上城头,守军被迫节节后退,形势岌岌可危!
萧琰亲自带领亲卫队,堵住了一处最大的缺口。他手中长剑如同游龙,每一剑刺出,必有一名胡兵倒地,展现出的高超武艺和狠辣果决,极大地鼓舞了周围士兵的士气。但个人的勇武,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终究有其极限。
石勒在中军望车上,看着城头陷入混战,己方士兵不断登城,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狞笑。他仿佛已经看到洛阳城破,萧琰授首的场景。
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就在越来越多的胡兵涌上城头,守军防线即将崩溃的千钧一发之际!
萧琰猛地一剑逼退身前数名胡兵,抽身后退,对着一直跟在他身后、手持两面不同颜色令旗的传令兵厉声喝道:
“红旗!目标,城外敌军后续密集阵型!三轮急射!”
“得令!”
传令兵毫不犹豫,猛地举起手中那面鲜艳的红旗,站在城楼最高处,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城内某个特定方向,奋力挥舞起来!
一直密切注视着城楼旗号的“霹雳营”都尉,看到那舞动的红旗,眼中瞬间爆发出狂热的光芒!他嘶声大吼:
“主公令下!目标城外敌阵!三轮急射!快!”
早已准备多时的霹雳营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操作的不是弓弩,而是数十架经过特殊改造、抛射臂更短更粗的轻型抛石机(类似后世的碗口铳或早期火炮雏形,此处文学化处理)。而放入皮窝的,也不是石块,而是一个个用厚纸、麻布多层包裹、密封,形如西瓜大小、引信外露的黑色圆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