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兰成亲的前一夜,宛宁和父母都没睡好。
  天未破晓,宋宅还燃着檐下的灯笼,开脸娘子便提着个青布小匣进了门,一径往芷兰的闺房走去。
  使女们早早支开了镜台,开脸娘子取来浸过香露的棉线,绕在手指间,以活结轻绞芷兰面周的汗毛和细绒。
  等绞干净了脸,梳头的孙娘子便来了,一来就在镜子前摆上整套的木梳木篦,还有一罐抿头用的桂花油。
  孙娘子先用篦子细细梳通芷兰的头发,取桂花油匀抹发间,芷兰年岁小头发稀疏,孙娘子便拿出一顶特制的假髻安在她的头上,三缠两绾梳出饱满的朝天髻,这是新嫁娘惯梳的高髻,再用赤金簪钗、嵌珠步摇固定发髻,发间余碎则用点翠花钿压牢。
  梳罢,上妆的赵娘子铺好妆盒,拿着一方粉靥,蘸上香粉细细为新娘子敷匀面庞,又用上好的胭脂在两腮晕染出天然霞色,唇上点涂绛色口脂,最后用螺子黛将眉毛修成远山形,衬得眉眼都清丽了起来。
  还雇了两位喜娘来,协助着几位娘子开脸梳头上妆,待一切妥当后,一人捧出凤冠为芷兰戴上,另一人清理她肩头垂落的霞帔。
  用过午饭后,王家的接亲队伍便吹吹打打地到了宋宅门口。芷兰早已换上绣着鸾凤和鸣的大红嫁衣,盖好红盖头,本应由兄弟背着踏上花轿,可惜修竹、茂竹尚小,背不动长姐,宋继祖重视这门亲事,亲自背着女儿上了花轿。
  宋家大房自始至终对这门亲事心存芥蒂,此刻竟无一人出来送嫁,宋父柳氏、宋继祖王氏又要在家中接待宾客,也不好跟去送嫁,只好由新娘子的姑姑——宛宁随花轿送新娘到夫家了。
  宛宁出嫁过,对成婚的整套流程很是熟稔。待新娘拜过夫家诸位长辈,又与夫君行完对拜礼,她便唤人上前扶着芷兰,将人送入了新房。
  榻上帷帐从两侧挂了起来,里头摆着叠好的十条五彩斑斓的被褥,新娘刚在榻上坐定,便有人端着盛放花生、瓜子、莲子、桂圆、枣子的托盘走上前,将这些花果从新娘头上撒下,这就是易水县新嫁娘坐床撒帐的风俗。
  天色渐渐晚了,新房里的几人都饿了,宛宁叫人去厨房取些莲子汤圆来垫垫肚子,又吩咐喜娘帮芷兰换下礼服,改穿一套红缎子的常服,另一位喜娘则把床上多余的被褥都撤了下去,铺上一套全新的枕被。
  芷兰在家时总爱跟宛宁对着干,今日倒是听话,想来是初到夫家,人生地不熟的,没了依仗,也只好乖乖地依靠着小姑姑。
  新郎迟迟不归,宛宁心里都有些纳闷,看这时辰,宴席也该散了,怎么至今都没人来新房这边。
  哪曾想念头刚落,房门外就炸开一阵喧闹,紧接着“哐当”一声,没等喜娘上前开门,一大群男男女女推开了门,潮水似的涌了进来,手里还甩着红绸子、敲着空酒壶,把本就不大的新房挤得水泄不通。
  “要礼盒!要宋家的喜糖礼盒!”冲在前头的男子大致二十来岁,嗓门扯得震天响,一开口就要喜礼,还伸手往桌上的果盘里乱划拉。
  “宋家好生富贵,礼盒里都塞了银锞子,每人只分了一对,这也太少了。”
  宛宁听的皱眉,各家婚宴的礼盒无非是些花生、瓜子、桂圆的喜果,哪里会有银锞子?
  原来是宋继祖和王氏为了在王家面前抬得起头,专给王氏族人的礼盒里多塞了个绣着囍字的小荷包,里头放了一对小巧的银锞子。
  当然,宋家那边的宾客是没这待遇的,这套加了料的喜糖礼盒是他们夫妻偷偷为王家人备下的。
  宛宁多精乖,立马反应了过来,心里把宋继祖夫妻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两个没脑子的棒槌,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竟敢给王家送银锞子,手里的钱花不完了是吧。
  “不够!一对银锞子塞牙缝都不够!”一个一身横肉的妇人举着空礼盒嚷嚷,顺手把桌上的茶碗扫到地上,碎瓷片溅了宛宁一裙角,“听说宋家备了十万个礼盒呢!都拿出来!”
  不够不够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嚷道:“一对银锞子哪儿够!起码每人十对才行!”
  旁边立刻有人跟着起哄,嗓门更大:“十对算什么?宋家这么有钱,怎么也得每人二十对!少一个就别想清净!”
  还有的拍着桌子喊“不给银锞子就拆新房”,有的甚至搬起墙角的陪嫁木桶就要往外拖,喜娘急得直跺脚,扯着嗓子喊“不要搬东西”,却被挤得东倒西歪,连话都说不完整。
  人群乱的要死,有人踩着凳子往橱柜顶上够,又把摞得整整齐齐的红布喜帕扒得满地都是;有人干脆蹲在地上翻箱倒柜,陪嫁的首饰盒被摔在地上,珠翠散落一地,也不知是否被人趁乱偷拿了去;还有几个少男少女围着芷兰哭闹,扯着她的衣裳要“喜糖礼盒”,把芷兰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攥着喜娘的手不敢动弹。
  正值一片混乱之际,新房里突然爆发出一声狂喜的大叫:“好了!好了!找到了!找到了!”
  众人闻声立马看了过去,原来是王氏送来的陪嫁里,那些雕漆盆桶中本塞满了桂圆花生,底下摞着几叠包着红纸的喜糖礼盒。
  不知哪个眼尖的从桶里扒出了两个来,便想当然地认定这些普通礼盒里也藏着银锞子,举着盒子就嚷嚷“果然有!宋家藏得可真深!都在这桶底呢!”
  一时间群情更乱,众人争先恐后地翻起地上的盆桶来,花生瓜子撒了一地,嘴里还不停喊着“都别抢!这是我的!”“其它地方肯定还有更多!往箱子里柜子里找找!”,闹得比先前凶了十倍。
  宛宁看着眼前的乱象,都快气炸了,这群人哪里是来闹新房,分明是借着“讨喜糖”的由头抢东西!
  宋继祖和王氏那对蠢货,为了在王家面前死撑面子,牛皮真是吹破了天,十万个喜糖礼盒!个个放了银锞子!如今倒好,引来了这么一群贪得无厌的饿狼,把好好的新房搅得乌烟瘴气,连半分喜庆模样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