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大明郡主生存手册 > 第18章 墨痕
  那本《古代风俗考略》和夹在其中的字条,被朱明玥带回了401室。她没有立刻仔细研究,而是先将它和其他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一起,放在了书架最不起眼的角落,用几本厚书稍微遮挡。
  表面上,生活依旧沿着固有的轨道滑行。
  晨起,学习。语文课开始涉及简单的议论文写作,数学在学二元一次方程组,计算机课程在讲基础的PPT动画设置。她学得认真,笔记工整,但偶尔,笔尖会无意识地停顿,目光飘向书架那个角落,然后迅速收回,强迫自己重新聚焦于屏幕或纸页。
  下午,依旧去“顾家小厨”上工。工作已驾轻就熟,甚至开始能帮芳姐处理一些简单的对账、盘货单据。她对数字的敏感和书写的工整,让芳姐省了不少心。后厨的帮厨大叔也习惯了在拿到些品相存疑的药材或特殊香料时,让她“帮着掌掌眼”。她的话依旧不多,但眼里的活更细了,偶尔还能在客人询问菜品时,补充一两句关于食材搭配或养生的“老说法”,虽不算专业,却透着一种让人信服的“老派”讲究,颇受一些上了年纪的食客喜欢。
  顾昀照例每天来接她。路上的闲聊,从餐馆琐事、学业进展,渐渐延伸到更日常的话题。他会说起学校食堂新出的难吃的菜,抱怨某个选修课老师的口音,也会分享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趣闻,或者江城某个角落新开的、据说不错的甜品店。朱明玥多数时候是倾听者,偶尔回应几句,或就自己不理解的概念提问。她的问题有时很“基础”,比如“社交媒体是什么”、“选修课与必修课有何不同”,有时却又带着一种跳脱的、直指本质的敏锐,让顾昀需要停下来想一想才能解释。
  那晚从图书馆和小吃街回来后,顾昀明显感觉到朱明玥有些心不在焉。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灵魂被什么东西牵走了部分的恍惚。问她,只说“无事”。他看在眼里,没有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找了些更轻松的话题,比如吐槽他父亲最近迷上了直播看人钓鱼,或者讲个从同学那里听来的、并不好笑的笑话。
  他知道她有秘密。一个可能与那本旧书、与她那身初见时古怪的衣着、与她对历史的异常反应、与她身上那种格格不入的气质紧密相连的秘密。但他选择等待,选择用这种日常的、不带侵略性的陪伴,慢慢融化可能存在的冰层。逼得太紧,只会让她缩回壳里。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下班比平时稍早。天色尚有余光,橘红色的晚霞铺在天边。顾昀推着电动车,和朱明玥并肩走在回小区的路上。路过街角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推车,香甜温热的气息随风飘来。
  “吃栗子吗?刚炒好的。”顾昀停下脚步。
  朱明玥看着油光发亮、咧开口子的栗子,点了点头。
  顾昀买了一纸袋,热乎乎地递给她。朱明玥接过来,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她小心地剥开一颗,金黄的栗仁软糯香甜。两人就站在路边,慢慢吃着。
  “对了,”顾昀也剥着一颗栗子,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上次你借的那几本书,看完了吗?要不要去还?或者再借点别的?我看你对历史、中医药什么的挺感兴趣。”
  朱明玥剥栗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图书馆借的书,她已大致翻过,那本《中药鉴定学》更是仔细看了好几遍。至于那本《古代风俗考略》和里面的字条……
  “尚未看完。”她含糊道,“过两日……再去归还。”
  “不急,图书馆借期一个月呢。”顾昀将栗子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你要是对老物件、旧书什么的感兴趣,我知道有个地方,挺特别的。”
  朱明玥抬起眼看他。
  “城南那边,有个旧货市场,周末早上开市。里面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旧家具、老电器、古董(虽然多半是假的)、旧书旧报、甚至还有卖旧衣服旧玩具的。摊主大多都是些老头老太太,或者专门捣腾旧货的。我有个同学,就喜欢去那儿淘旧唱片和旧相机。”顾昀说着,观察着朱明玥的反应,“那地方……挺有年代感的,说不定能找到些有意思的东西。就是环境比较乱,人也杂。你想去看看吗?下周六早上,我有空。”
  旧货市场。老头老太太。旧书旧报。年代感。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动了朱明玥心中某扇紧闭的门。那张“守拙斋主”的字条,不就是从这样的旧书摊上得来的吗?那个旧书摊老头懒洋洋的样子,和顾昀描述的“老头老太太”形象隐约重叠。
  也许……那里能有更多线索?关于那个“守拙斋主”,关于他提到的“汴梁旧肆”,关于更多可能散落在民间的、关于“前朝”的零星记载?哪怕只是捕风捉影,哪怕只是徒劳一场,也好过在这里被动地等待,被偶然的发现冲击得心神不宁。
  “好。”她听见自己清晰地说。
  顾昀似乎松了口气,笑了笑:“那说定了,下周六早上,我来接你。穿舒服点,那地方灰大。”
  回到家,关上门。朱明玥没有开灯,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古代风俗考略》,走到书桌前,拧亮了台灯。
  昏黄的光线下,泛黄的书页和那张对折的薄纸,显得更加古旧。她小心地展开字条,再次逐字逐句地阅读。
  “丁卯仲夏,于汴梁旧肆,偶得此卷。中有述及前朝周王府岁时祭礼、内帷规制诸事,虽语焉不详,然可窥旧时风貌一二。惜史料散佚,旧迹湮灭,今人已难想见当年王府之盛。录此数语,以志雪泥鸿爪。 庚午秋,守拙斋主记。”
  丁卯、庚午。她回忆着在图书馆历史年表上看过的民国纪年与公元纪年对照,大致推算,丁卯年可能是1927年或1987年,庚午年则是1930年或1990年。从纸张和墨迹的老旧程度,以及“守拙斋主”这个颇具旧式文人气息的别号来看,更可能是民国时期。也就是说,大约在八十到一百年前,这位“守拙斋主”在开封的旧书摊,买到了一本记载有明代周王府信息的书,并随手记下了这段感慨。
  “史料散佚,旧迹湮灭,今人已难想见当年王府之盛。”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历史尘埃的无情。曾经煊赫一时的亲王府邸,数百年后,在后人眼中,也不过是故纸堆里语焉不详的几行记载,是可供凭吊唏嘘的“旧迹”。而她,一个亲历者,却跨越了时光的鸿沟,站在这里,读着后人对“旧迹”的喟叹。
  这种荒谬绝伦的错位感,再次袭上心头,带着冰凉的嘲讽。
  她放下字条,开始翻阅那本《古代风俗考略》。书是八十年代初出版的,内容庞杂,从节令习俗、婚丧嫁娶,到衣食住行、娱乐游艺,都有涉及,但都浅尝辄止。她快速浏览着目录和正文,寻找可能与周王府相关的内容。
  终于,在第147页,她看到了一个小节标题:“明代王府生活管窥”。篇幅很短,不过两页纸,主要参考了一些地方志和文人笔记的零星记载,概述性地提及了明代藩王府第的规模、建制、俸禄,以及府内人员的构成和日常生活的大致情形。其中确实提到了“岁时祭礼隆重,依制而行”,以及“内帷规制森严,女眷活动范围受限”等语,但都是泛泛而谈,没有具体细节,更未特指周王府。那位“守拙斋主”大约是从这些极其概括的描述里,引发了关于“周王府”的联想和感慨。
  书中没有提供更多信息。但那张字条本身,已经是一个线索。“守拙斋主”是谁?他是否还有其他著述或笔记存世?他当年在“汴梁旧肆”看到的“此卷”,除了这本《古代风俗考略》,是否还有其他更具体的记载?这些记载,如今又流落何方?
  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却没有答案。她就像站在一片浓雾弥漫的旷野,偶然拾到一片来自故土的陶片,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才能找到陶片所属的那座早已坍塌的城池。
  她将字条重新夹回书中,放回书架。坐回桌前,却无心再学习。打开平板,手指在搜索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