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西，千佛山的余脉在铅灰色的天幕下起伏，如同巨兽僵卧的脊梁。新辟的“千佛崖矿场”就嵌在这片山麓的皱褶里，一道新劈开的、狰狞的豁口，裸露着灰白带血的岩骨。远远望去，矿洞像一张择人而噬的黑口，不断吞吐着渺小如蚁的人影。
吴明站在行辕澄瑞园外围一处地势略高的回廊下，裹紧了身上半旧的青布夹棉袍子。料峭春寒混着山风刀子般刮来，他瘦削的身子有些佝偻，目光却死死钉在矿场入口那片混乱泥泞的空地上。
一队新的“人矿”正被驱赶着走下囚车。沉重的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为首那人，身形摇摇欲坠，脖颈上套着沉重的木枷，枷板内侧嵌着的烙铁似乎还残留着暗红，一个乌黑狰狞的“矿”字，深深地、耻辱地刻在他血迹斑斑的额头上。是李砚。他几乎是被两个如狼似虎的番役架着拖行，每走一步，额上伤口便渗出暗红的血珠，混着冷汗和尘土，糊了半张脸。那双曾经清亮、如今只剩血红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看什么看！快走！磨蹭什么！”赵奎的亲信打手王彪，挥着浸过桐油的皮鞭，狠狠抽在一个走得稍慢的汉子背上。破空声脆响，棉袄绽开，皮开肉绽。那汉子闷哼一声，踉跄着扑倒，带倒了一片人，顿时引来番役们更凶狠的踢打和咒骂。
“娘！爹——！”一个妇人凄厉的哭喊骤然撕裂沉闷的空气。柳氏头发散乱，被一个番役粗暴地揪着胳膊往前拖。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包裹，那包裹里是她病得奄奄一息的幼子。孩子似乎被这粗暴的动作惊醒，发出猫儿般细弱断续的啼哭，小脸在寒风中烧得通红。柳氏的目光越过推搡的人影，绝望地追随着丈夫李砚那被拖入矿洞黑暗的背影，泪水和尘土在她脸上冲出沟壑。
“吵死了！小崽子再嚎，老子把他扔山沟里喂狼！”王彪不耐烦地吼着，扬手作势欲打。
柳氏猛地收声，将孩子的头更深地埋进自己怀里，身体筛糠般抖着，却用尽全身力气护住那团微弱的热气。她踉跄着，被推搡着，消失在那片象征地狱入口的矿洞阴影里。
吴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头涌上浓重的腥甜，被他死死咽了下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底那灭顶的寒意和窒息感。眼前这一幕，与多年前兖州府衙那冰冷潮湿的班房里，自己妻女的身影，诡异地重叠、撕扯。
那时的吴明，还是兖州府曲阜县一个清贫却受人敬重的私塾先生。家有贤妻，膝下有个刚会叫“爹”的粉团儿似的小女儿。几亩祖传的薄田，加上束脩，日子清苦却也安稳，窗明几净的学堂里，回荡着稚嫩的读书声，是他全部的光亮。
祸根起于县衙户房那个绰号“张癞子”的胥吏。张癞子看中了吴家那几亩靠着水源的田，想强占来给他的小舅子种桑养蚕。几次暗示索贿不成，便怀恨在心。
一日，县学里几块用于补贴贫寒学子的“学田”边界被人偷偷挪移了界石。张癞子串通了一个无赖，诬告是吴明这个“清高”的教书先生，指使学生侵占学田，中饱私囊！一顶“败坏斯文，侵吞学产”的大帽子，带着衙役的锁链和皂隶的呵斥，砸碎了吴家小院所有的安宁。
“吴明！你可知罪！”县衙大堂上，昏聩的县太爷一拍惊堂木。张癞子在一旁阴恻恻地笑着，几个被收买的“证人”信口雌黄。
“大人明鉴！学生一向谨守本分，束脩微薄，全靠祖田度日，岂敢觊觎学田？此乃诬告！”吴明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据理力争，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诬告？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县太爷根本不听，“来人！革去其塾师之名！家产充公，以抵学田之损！念其曾有功名，免其枷号，轰出县境！”
晴天霹雳！
家，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抄了。几件像样的家具、妻子陪嫁的首饰、他珍藏的几匣书，连同那维系生计的几亩薄田的地契，都被张癞子狞笑着卷走。他和妻女被粗暴地赶出家门，连件御寒的厚衣都没能带出来。
妻子王氏，那个温婉坚韧的女子，在接连的打击和风寒中一病不起。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她拉着吴明的手，气息微弱：“相公……带好……囡囡……活下去……”话未说完，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爱意的眼睛，永远失去了光彩
巨大的悲痛还未过去，更大的绝望接踵而至。为了安葬妻子，吴明咬牙将年仅五岁的女儿囡囡，典给了城里一户据说还算“慈善”的富户做粗使丫头。签下那张薄薄的、浸透血泪的契约时，囡囡惊恐的哭喊撕心裂肺：“爹！别卖囡囡！囡囡听话！囡囡不吃饭了！”那双小手死死抓住他破烂的衣角，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吴明肝肠寸断，心如刀绞，却只能狠心掰开女儿的小手，在富户管家不耐烦的催促和女儿绝望的哭喊声中，踉跄着冲入茫茫风雪，身后，是女儿那一声声锥心刺骨的“爹——！”那声音，成了他无数个夜晚惊醒的梦魇，每一次想起，都像有钝刀在心头反复切割。
在行辕里，他亲眼看着陈增、赵奎、钱谷他们如何将“矿税”二字化为刮骨的钢刀。看着那些如孙守业、林震海般的富商巨贾家破人亡；看着码头苦力、小贩们血汗钱被盘剥殆尽；看着一个个像李砚这样微末却尚有良知的官吏被构陷、摧残；如今，更是看着这惨绝人寰的“人矿”在眼前化为现实！他吴明自己，不就是这矿税暴政下，一个更早、更卑微的牺牲品吗？他与这些被驱赶进矿洞的“人矿”，与那些被逼得卖儿鬻女的百姓，有什么本质的不同？不过是他侥幸还穿着这身勉强蔽体的青布袍，手里拿的是笔而不是铁镐，挣扎在另一个更精致、更窒息的地狱边缘罢了。
他曾有过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念头，想趁着誊抄文书的机会，在字里行间藏点劝谏的意思，或者私下里对钱谷旁敲侧击几句。一次，在抄写一份关于提高临清码头“附加税”的告示底稿时，他实在忍不住，趁着屋内只有钱谷一人，斟字酌句地低声道：“师爷，这……这附加税，是否……略重了些？码头那些苦力，一日所得，怕也……怕也交不起这一份税啊。长此以往，恐……恐生民变……”
钱谷当时正拨弄着算盘，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重重一拨，发出刺耳的脆响：“民变？呵，吴明，你几时见过没脚蟹能翻起大浪的？赵百户的鞭子是吃素的？还是陈督公的驾帖不够硬？”他停下动作，终于撩起眼皮，那细长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毫无温度的光，上下打量着吴明，语气带着刻薄的嘲弄，“怎么？吴书办，你倒是对那些泥腿子起了菩萨心肠？行啊！你既如此同情他们，那这码头苦力们要交的税银，你吴大善人替他们出了？督公炼丹，万岁爷长生，这银子缺口大得很呐！你吴明能填多少？嗯？”
那声“嗯？”像冰锥一样扎进吴明的心里，瞬间冻结了他所有微不足道的勇气。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替他们出？他吴明自己就是一条丧家之犬，拿什么出？拿命吗？他的命，在这些人眼里，怕也抵不上半两银子。
“哼，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钱谷嗤笑一声，重新埋首于账册，“当好你的差，抄你的字！少动些不该动的心思！别忘了是谁赏你口饭吃！”那冰冷的警告，彻底掐灭了吴明心底最后一丝试图在体制内“进言”的微弱火苗。
从那以后，吴明变得更加沉默，像行辕里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他机械地抄写着那些催命的告示、罗织罪名的文书、抄家灭产的清单……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手上，烙在他的心上。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如同藤蔓，日夜缠绕着他，勒得他喘不过气。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伥鬼，帮着猛虎去害人，只为了苟延残喘。他救不了任何人，甚至救不了自己那颗在泥沼中不断下沉的心。
“吴先生？吴先生可在？”
一个刻意压低、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