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楚寻柯过得异常“充实”。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喝药、忍受伤口愈合时那钻心的痒痛中循环。但每当清醒时,他的大脑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处理器,不动声色地从每一个接触他的人身上汲取信息。
张猛是他最主要的信息来源。这个憨直的青年显然将“少将军”视若神明,只要楚寻柯稍稍流露出一点倾听的意愿,他就能滔滔不绝地说上半天。
通过张猛,楚寻柯知道了“自己”今年刚满十八,自幼习武,十三岁便随父入军营历练,在年轻一辈的将领中颇有名气,但也因为性子直、不够圆滑,在京城贵族圈子里人缘一般。知道了母亲王氏出身江南富商林家,嫁妆丰厚,却因商贾身份一直被祖父母,尤其是祖母所轻视。知道了柳姨娘原是祖母的远房侄女,仗着这层关系和生下庶子庶女,在府中经营多年,几乎架空了母亲的主母之权。知道了庶弟楚寻逸被祖母宠得无法无天,文武不成,却一心想要和他这个嫡兄争个高下。
他还“回忆”起了更多细节:比如原主惯用右手使长枪,但左手剑法也不错;比如他不太喜欢京中那些无病呻吟的诗词歌赋,更愿意待在军营里和兵士们厮混;比如他有一个习惯,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食指敲击桌面……
楚寻柯默默地记下这一切,并在无人的时候悄悄练习左手使力(右肩有伤),模仿那个敲击桌面的小动作。他必须尽快让自己“像”楚寻柯。
然而,越是了解,他心中的那个疑团就越大,寒意也越重。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古代世界。从张猛偶尔提及的官职名称、地域划分、乃至对手“北狄”的称谓,都与他所知的中国古代任何一个朝代对不上号。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
而最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张猛一次无意间的感叹:“少将军,您这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等回了京,大小姐肯定高兴坏了!她前些日子还托人给您捎来了她亲手做的护身符呢,就缝在您之前那件旧战袍里,可惜那件战袍在混战中破损得太厉害,没法穿了……”
大小姐……楚梦妍。
这个陌生的名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一直刻意压抑的某个角落。
妍妍……他的妹妹楚妍……名字里也有一个“妍”字!
这会是巧合吗?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致命诱惑力的猜想,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如果他也穿越了,那么和他一同遭遇车祸的妍妍,有没有可能,也来到了这个世界?甚至……就成为了这个“楚梦妍”?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野火般燎原,再也无法扑灭。
他想起车祸瞬间,楚妍那惊恐的眼神;想起他们兄妹相依为命的那些年;想起自己发过的誓,要永远保护她……
如果她真的在这里,如果他真的成了她的“哥哥”……
楚寻柯的心跳骤然失控,一股混杂着巨大希望和深切恐惧的情绪攫住了他。希望的是,妹妹可能还“活着”;恐惧的是,如果她真的在这里,一个现代灵魂,要如何在这个吃人的古代深宅大院里生存?她会不会已经暴露?会不会正身处险境?
他必须确认!立刻!马上!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京城,镇国将军府,揽月轩。
楚梦妍(楚妍)的情况也在好转。
在听雪和抱琴的精心照料下,她身上的疼痛逐渐减轻,已经能够自己坐起来,甚至在小丫鬟的搀扶下,慢慢在房间里走几步了。
身体的恢复,让她有更多的精力去观察和思考。
那天她故意透露“被人推下水”的信息后,听雪和抱琴的反应都很震惊,听雪是凝重和后怕,抱琴则是直接红了眼圈,咬牙切齿地咒骂那“杀千刀的黑心贼”。两人的反应不似作伪,看起来是真心为她着想,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但府里的反应,却耐人寻味。
母亲王氏来看过她几次,每次都是眼睛红肿,强颜欢笑,握着她的手反复叮嘱她好生养着,不要多想,对于“被推”一事,却总是语焉不详,只让她不要再对外人提起,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隐忍。
祖母那边只打发人送来些补品,不痛不痒地问候了几句。
而那位柳姨娘,竟然也亲自来了一趟,带着得体的关切,话里话外却暗示她落水后神志不清,才会胡言乱语,让她好生静养,莫要胡思乱想,给府里添乱。
楚梦妍心中冷笑。这欲盖弥彰的架势,几乎坐实了她的猜测。
她不动声色,继续扮演着那个受了惊吓、记忆模糊、需要人呵护的柔弱嫡女。暗地里,她却利用一切机会,从听雪和抱琴口中套取关于这个家庭,关于京城,关于这个时代的信息。
越是了解,她越是心惊。
这不是她所知的任何历史时期。无论是官制、风俗、甚至一些常见的植物名称,都透着一种陌生的怪异感。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最让她在意的,是那个尚未蒙面的“哥哥”,楚寻柯。
从下人的闲聊和听雪偶尔的提及中,她拼凑出这个哥哥的形象:将军嫡子,年少有为,勇武过人,常年在边境军营,与原主这个妹妹似乎……并不算特别亲近。
这不合理。
楚梦妍(楚妍)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眉头紧锁。如果哥哥也穿越了,以他的能力和对自己的保护欲,绝不可能放任“妹妹”在府里受这种欺负而毫无作为。除非……他根本就不是哥哥!
这个可能性让她心里一阵刺痛和失落。
但另一个念头又顽强地冒了出来:万一呢?万一哥哥也来了,却和自己一样,失去了部分记忆?或者,他根本还没有找到相认的机会?毕竟,他们现在一个是内宅小姐,一个是边境将领,相隔千里。
她想起他们小时候,每次遇到需要秘密沟通的时候,总会用一些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暗号。最简单的,就是他们最爱吃的“可乐炸鸡”。在这个绝对不可能出现这两种东西的时代,这无疑是验证身份最安全、最有效的方式!
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再次在她心底点燃。
她必须想办法见到这个“哥哥”,必须试探他!
边境军营,楚寻柯的帐篷内。
楚寻柯猛地从浅眠中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又梦到了那场车祸,梦到了楚妍绝望的眼神。
不能再等了。
他看了一眼帐篷外昏暗的天色,应该是凌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现在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必须冷静。
他仔细梳理着已知信息:他是楚寻柯,嫡长子。家中有一个妹妹叫楚梦妍。年龄似乎对得上。性格描述……与原主似乎不太亲近?这点有些蹊跷。
但无论如何,这个“楚梦妍”是他目前找到妹妹最大,也是唯一的线索。
他必须回京,必须亲眼见到她,确认她是不是他的妍妍!
如何确认?
直接问“你是不是从现代来的”?那无异于自杀。
他需要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信号。一个绝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信号。
楚寻柯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一起看过的电影,一起玩过的游戏,一起哼唱过的跑调歌曲……最后,定格在小时候,每次他们闹别扭或者需要秘密和好时,总会偷偷分享的“宝藏”——藏在床底下的可乐和偷偷叫外卖的炸鸡。
“可乐……炸鸡……”
他无声地念出这两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却又充满希望的笑意。
对,就是这个!
如果她真的是妍妍,听到这个,一定会明白!
揽月轩内。
楚梦妍也下定了决心。
她看着窗外泛起鱼肚白的天空,眼神坚定。
无论这个楚寻柯是不是哥哥,她都要去见他。如果是,那便是天大的幸运;如果不是……那她就必须依靠自己,在这个世界挣扎求生,同时,继续寻找哥哥可能存在的其他线索。
而相认的暗号,就是——
“可乐炸鸡。”她在心里默念,仿佛这样就能带来勇气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