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墨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阿沅从私塾回来有一阵了,正蹲在院门口拿树枝在地上画着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娘!”江清墨把背篓放下,从里头摸出那两盒桂花栗子糕。阿沅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拿了一块,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真好吃!娘,你也吃。”“娘不饿,你吃。”江清墨嘴角弯了一下,心里那点烦乱还是压不下去,抬手揉了揉眉心。阿沅歪头看她:“娘,你不高兴吗?”她伸手把女儿嘴角的糕屑抹掉:“没有。娘就是累了。”晚上,母女俩早早歇下。阿沅沾了枕头就睡熟了,江清墨却翻来覆去,许久才迷迷糊糊地沉下去。……江清墨站在英国公府门前,脚下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府里张灯结彩,喜乐声一阵一阵传出来,红绸从门楣上垂下来,被风一吹,晃得人眼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还是白日那身旧衣裳,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没一个朝她多看一眼,仿佛她并不存在。她看见沈晏寻了。他穿着喜服站在门内,身边是崔惜儿,一身红嫁衣,头戴花冠,两人并肩而立,像一对璧人。江清墨心口钝钝地疼了一下。忽然,阿沅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娘!我要娘!”她猛地回头。几个婆子正拉着阿沅往府里走,阿沅挣着,哭着,小脸都花了。江清墨慌忙追上去,却被沈老夫人拦在外面。“阿沅是英国公的亲生骨肉,自然要留在沈家。”“她是我养大的!”她想喊,喉咙里却发紧,“谁也不能带走她!”周围的空气忽然扭曲起来,然后一切都变了。父亲坐在高处,一拍案几:“你自幼八字冲克父母,我江府容不得你这种不孝子孙!来人,送去乡下,随便找户人家寄养。”母亲只在一旁哭,庶妹站在她身边,一脸关切地劝着,话里话外却都成了她的错。江清墨想辩解,嘴张了又张,发不出一点声音。阿沅的哭声又响起来。她回头,看见国公府的大门正在合拢,女儿的小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拼命地够。“阿沅!”江清墨猛地睁开眼。黑漆漆的房梁,耳边是阿沅均匀绵长的呼吸。她侧过头,女儿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她的小脸,又往怀里搂了搂。另一边,英国公府。沈晏寻也做了一个梦。夜色沉沉。他翻过窗棂,轻手轻脚地落进屋内。房里没有点灯,唯有窗外透进几缕朦胧的月光。榻上的人听见动静,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晚?”声音娇软,带着几分埋怨。沈晏寻走过去,在榻沿坐下,伸手拨了拨她散落在枕边的长发。“等急了?”“谁等你了?”她往里挪了挪,偏不肯看他。他低低笑了一声,俯身将人从被褥里捞出来,揽进怀中。她猝不及防,轻呼一声,抬手便推他的肩膀。“你轻些,仔细叫人听见。”“那正好,”他低头去吻她,“省得我往后还得翻墙。”她没接话,偏过脸不让他亲,他就顺着她的下颌往下蹭,蹭到颈侧,感觉到她呼吸乱了,胸口那点抵抗的力气一点点散掉。屋里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触感。她的腰一向生得细,被他揽在臂弯里,轻易便能拥个满怀,掌心底下是温热的皮肤。纱帐轻轻晃动,衣带不知何时松了,散落的衣衫被随手搁在榻边。手掌贴着她的腰往下压,她整个人软下来,伏在他怀里,气息扫在他耳侧,又轻又软,像怕被人听见。“晏寻……”受不住时,她便轻声唤他的名字。他应着,一遍遍抚过她的长发,身下却越发使劲,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身子里。“等我,我一定会来娶你的。”怀里的人轻轻笑了一下:“好。”沈晏寻低头,想再吻一吻她,可怀中的温热忽然消失了,他伸手去抓,只抓到一片冰凉的空气。眼前的纱帐不见了。四周白幡低垂,纸钱散落满地,香烛燃烧的气味浓得令人窒息。他站在典府的灵堂里,一口漆黑的棺木停在正中。沈晏寻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走过去。她静静躺在棺中,身上穿着素净的衣裳,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覆着一方白布。他俯下身,颤抖着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没有回应。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喘不上气。他弯下腰,额头抵在棺木边沿,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闷得几乎听不见。他想见她。他伸出手,指尖落在那方白布上,捏住布角,缓缓往上掀……就在白布将要离开她面容的那一刻,沈晏寻猛地睁开眼。屋里漆黑一片。他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上一层冷汗。一只手还伸在半空,五指微微蜷着,仿佛仍捏着那方白布。沈晏寻坐起身,梦里的红绸白布全搅在一处,心口闷得发沉。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响。“国公爷,可是魇着了?”是丫鬟青棠的声音。“无事。退下。”门外静了一瞬。过了片刻,门被推开一条缝,青棠端着一盏温水进来,脚步放得极轻。青棠是几个月前沈老夫人特意送进他院里伺候的。老夫人看她模样出挑,手脚也利落,心里存着让她将来做通房的意思,只是迟迟没正式给名分。这事院里人都心知肚明,青棠自己更清楚。她心气一向高,等的就是这么个机会,可几个月下来,沈晏寻连让她近身伺候的机会都很少,更别提别的。今夜听见里头有响动,她自然不会错过。青棠一抬头,便看见沈晏寻端坐在床边,白色的寝衣半敞着,露出胸膛和腰腹紧实的线条,灯火一照,轮廓分明。她脸上一热,心跳得更快了。“谁准你进来的?”沈晏寻眉心一蹙,脸色沉了下来。青棠慌忙低下头:“我怕国公爷身子不适,才斗胆进来看看。”她把水搁在案上,却没退出去,借着理床帐的工夫往床边靠了靠。在府中,她容貌算得上出挑,因此也多了几分自信。她拉开衣襟,声音软下来:“国公爷若是睡不着,奴婢可以伺候您。”她伸手,指尖还没碰到,就被扣住了。沈晏寻捏着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青棠又疼又怕,脸一下子白了。“国公爷……是老夫人特意送我来伺候您的。”沈晏寻松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冷得没有半点温度。“来人。”门外的护卫应声进来。“按府规,责二十板,送外庄做粗使。终身不得入内院。”青棠腿一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沈晏寻没再看她,护卫架起青棠往外拖,求饶声响了一路。屋内重回安静,他坐在床边,抬手按了按眉心,任由自己沉在黑夜中。次日。江清墨将阿沅送去私塾后,便拐去了陈元铭的医馆,将刑部采买伤药的事和他说了。自然隐去了和沈晏寻发生的那些事,只说是意外获得的验药名额。陈元铭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你脸色不大好,是昨夜没睡好?”“睡得晚了些。”他没说什么,转身取出两小包东西,塞到她手里。“这是安神的,睡前煎了喝,还有这包糕点,给阿沅的。”江清墨也没客气,道了谢,转身回了家。傍晚,她正在灶房准备晚饭。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响,阿沅在屋里做功课。“娘,什么时候开饭呀?”“快了,等娘把菜炒好。”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敲门声。江清墨以为是隔壁王家嫂子,擦了擦手,过去开门。没想到门外停着一辆装饰精致的马车,两个衣着体面的丫鬟站在车旁。她正觉得奇怪,其中一个丫鬟已经上前掀开了车帘。一名女子缓缓下了车,目光扫过这间破旧的院子,最后落到江清墨身上。“真想不通,沈郎君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人。”江清墨怔在原地:“崔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