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堂开张整整三日，蒙城汛这座沉寂许久的三进大院，终于真正有了烟火活气，也有了实打实的银钱进项。
前三日的光景，日日晴好，涡河渡口商旅不绝，县城赶集的百姓、跑水路的船家、往来歇脚的行商，听闻兵营澡堂一文钱热水净浴、安全无扰，纷纷慕名而来。比起城里街头那些污水横流、鱼龙混杂、动辄滋生偷盗斗殴的市井澡堂，蒙城汛澡堂占着兵营地界，规整清净、灯火安稳，还有兵丁值守看护，没人敢寻衅滋事，一时间竟成了蒙城县城最受欢迎的去处。
日暮收摊之后，狗子抱着沉甸甸的粗布钱囊，一路快步走进汛长堂屋，将钱囊轻轻搁在陶兲広面前的榆木案桌上。布囊落地，发出一阵清脆密集的铜钱碰撞声，不再是往日空空荡荡的轻飘，而是扎扎实实、落袋为安的厚重。
“赵爷，三日的钱，都在这了。”狗子搓了搓有些发红的手掌，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欣喜，语气也带着几分雀跃，“今日收摊比昨日晚了两刻钟，渡口过来的客商多，生意最好。小人按着您吩咐，一文一文清点，分门别类记了账，绝无错漏。”
陶兲広正坐在案前，借着昏黄的油灯微光，翻看从县衙抄回的《州县城门值守旧例》。闻言他抬眸，神色平静无波，没有骤然的欣喜，只抬手示意：“把账本拿出来，逐笔念清，我核对。”
狗子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册薄薄的麻纸账本，纸页粗糙，却被打理得干净平整，每页都用细墨笔工整书写，字迹端正、条理清晰。这是陶兲広特意吩咐置办的汛内公用账本，专门记录澡堂营收、日常开支，做到账目分明、公私透亮，杜绝一丝一毫的糊涂账。
“回赵爷，开张第一日，共收二百一十六文。多是城内街坊百姓，大半是白日劳作的力夫、街边摊贩，傍晚闲来洗澡，客流零散，量不算大。”
“第二日，三百七十二文。涡河渡口船家、短途客商居多，三五成群结伴而来，客流稳了不少，午后未有空档，澡堂全程满开。”
“今日第三日，四百五十八文。一早便有赶路客商先来净身歇乏，午后赶集乡民络绎不绝，日暮收尾时还有晚到的船户，整日客流不断，是三日来营收最好的一日。”
狗子逐行念完，合上账本，躬身禀报总数：“三日合计，一共一千四十五文。除去首日修补澡盆、添置干草、增补窗纸、添购柴火，花销一百二十文，净落九百二十五文。分文未私动，分文未遗漏，全在囊中。”
陶兲広伸手接过账本，低头细细翻看。每页账目都条理分明，日期、客流、收入、支出一一列明，琐碎却清晰，没有一丝潦草。他要的从来不是一笔糊涂横财，而是一套能长久运转、有据可查的营生规矩。唯有账目透亮，人心才能透亮，汛署才能真正盘活。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沉声开口：“继续记。日后澡堂营收，日日清、日日结。当日收入当日入账，当日支出当日核销，柴火、灯油、修补器物、添置杂物，无论钱多钱少，一律写明用途、标清数目。我不要大概，我要笔笔可查、账账可对。”
“小人记住了！”狗子重重点头，心中愈发佩服自家汛长。寻常小官但凡有了进项，大多模糊账目、中饱私囊，唯独赵爷，分毫必究、公私分明，这般做事，方能长久。
陶兲広抬手将账本轻轻放回桌角，目光落在沉甸甸的钱囊上，眼神沉静笃定：“这九百二十五文，我一分不私拿、一分不私藏。全数归入汛内公账，作全员伙食、值守贴补、营盘修缮、器物添补之用。”
自打接手蒙城汛，他所见的，尽是破败松散、人心浮动。颍州营派来的这一棚二十名战兵，多是老弱疲敝、常年混差的老兵，月月领着微薄饷银，还要被层层克扣，平日里饥一顿饱一顿，衣衫破旧、器械锈蚀，早已没了军营血性，只想着混日子熬资历。想要用人，必先养人；想要聚心，必先予利。空讲忠义规矩，填不饱肚子、暖不了身子，终究留不住人心、立不起威严。
“去。”陶兲広抬眼吩咐，语气干脆利落，“取三百文出来，交给老周。让他即刻进城，割新鲜猪肉、打足米酒、置办青菜豆腐，今晚开火加餐，全员聚食。二十名战兵、三个亲丁、伙夫老周，人人有份，不分亲疏、不搞特殊。”
狗子闻言一怔，随即心头一热，连忙应声：“是！小人这就去办！”
此刻暮色四合，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晚风穿过三进大院的廊柱，卷起阵阵微凉的风。往日的蒙城汛，一到入夜便死寂一片，兵丁们各自缩在破旧营房，要么闲聊混时，要么早早昏睡，冷清得毫无军营气象。可今日不一样，伙房的烟囱早早升起袅袅炊烟，干燥的柴火入灶，火星噼啪炸响，烟火气顺着晚风漫遍整座营盘，驱散了连日的冷清，也驱散了兵丁们心底的疲敝。
伙房东侧的空场，本是往日兵丁操练的场地，因常年无人规整，落满浮尘、杂草丛生。三个亲丁手脚麻利，搬来四张长条木桌，又寻来数十条长凳，整齐排布在空场中央。石头提来清水，将桌面凳面细细擦拭干净；柱子抱来干草，铺在桌下地面，压住浮尘、挡去潮气；狗子则守在伙房，帮老周拾掇食材、烧火添柴，忙得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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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老周便将大锅架起，肥瘦相间的新鲜猪肉切块下锅，热油滋啦作响，油脂香气瞬间炸开，混着萝卜的清甜、米酒的醇香，层层叠叠飘散开去，从第一进伙房，一直飘到第三进营房、北墙马厩。
营房里的战兵们，早已被这久违的肉香勾得心头躁动。
二十名战兵，年岁参差不齐。最年长的已近六十，须发半白，身上的号衣洗得发白、打满补丁，腰腿早已熬得疲软，常年守着微薄饷银，受尽克扣，早已没了锐气；壮年兵不过三十上下，身强力壮，却苦于汛里无粮无饷、无前途可盼，只能浑浑噩噩混日子，敷衍差事、得过且过；还有几个年轻小兵，刚入营不久，懵懂无知，跟着老兵一起懒散懈怠，日日虚度光阴。
往日里，汛里伙食常年是糙米饭、寡淡菜汤，半月难得见一点荤腥，兵丁们早已吃惯了清苦。此刻浓郁的肉香飘来，人人都忍不住探头张望，眼底满是诧异与期待。
“闻着是猪肉！还有酒气！”一名年轻小兵扒着门框，压低声音惊叹。
“我入汛三年，就没见过汛长主动摆酒加餐。往日饷银下来，层层克扣，咱们连口肉汤都喝不上，今日这是怎么了？”一名壮年兵满脸疑惑。
最年长的老兵王老头，抬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底带着几分通透与感慨：“新来的陶汛长，和往日的汛官不一样。不摆官架子、不克扣兵饷、不贪小利，如今澡堂赚了钱，第一件事便是想着咱们弟兄，是个真心待下的主子。”
众人议论之间，陶兲広身着干净整齐的青布号褂，缓步走出堂屋，步履沉稳、神色平和，没有半分上官的威压，却自带一身端正气场。他走到空场主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兵丁，将众人眼底的诧异、期待、拘谨一一收在眼底。
“都入座吧。”陶兲広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今日无上下尊卑，无官私之别，只论弟兄同袍，同吃一顿团圆饭。”
兵丁们闻言，心中一暖，纷纷收敛拘谨，依次落座。二十名战兵、三名亲丁、伙夫老周，整整齐齐坐满四桌，空场之上，再无往日散漫颓唐，多了几分同袍同心的气象。
老周手脚麻利，很快将菜肴、酒碗端上桌。每桌一大盆萝卜炖猪肉，油亮鲜香、肉块扎实，还有一盘清炒青菜、一碟咸菜，每人事先一碗糙米饭、一碗醇厚米酒。简简单单的饭菜，算不上丰盛，却是蒙城汛数月来，最体面、最暖心的一顿饭。
陶兲広端起面前的粗瓷酒碗，手腕平稳，举至胸前，对着众人团团一敬。晚风拂动他的衣摆，灯火映亮他的眉眼，语气诚恳，字字入心：
“诸位弟兄，今日这碗酒，我陶兲広先敬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