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河洼一战的血腥余味，久久不散。
秋风卷着芦荡湿冷的寒意，常年盘旋在蒙城汛的营盘上空。校场之上，新翻的泥土依旧带着淡淡的血腥气，那两名殉难的本地兵卒，鲜活的性命永远定格在了剿匪的沙场，也如同两道沉甸甸的烙印，死死刻在了陶兲広的心底，日夜警醒、不敢忘怀。
经此一役，陶兲広在蒙城官场的声望彻底稳固、彻底扎根。
此前他经营汛署商事、整肃兵丁、规整营伍，在知县周文渊与一众僚属眼中，终究是个心思玲珑、擅长经营、懂得审时度势的后辈小官，能干、懂事、会来事，却始终格局有限、根基浅薄，终究是上门女婿出身，难登大雅之堂。
可枯河洼一战，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临阵之时，他身先士卒、披甲冲锋、不惧刀兵、杀伐果断，凭严整军纪击溃亡命悍匪，肃清祸乱乡里的匪患，保一方百姓安宁；战后之时，他不矜功、不邀赏、不贪名利，满心皆是痛惜与悲悯，亲自收敛烈士遗骸、搭设灵堂、登门安抚孤寡、自掏腰包加厚抚恤，字字赤诚、事事周全、有情有义。
有铁血杀敌的武官胆魄，有体恤民生的循吏仁心，更有进退有度、恪守规矩的分寸格局。有功不骄、有失自省、稳慎可靠，这般品性，在当下庸碌推诿的官场之中，实属难得。
周文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心底的轻视与观望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信任、倚重与刻意栽培。自此，蒙城全境汛防调度、乡野治安、官道维稳、匪情处置诸事，周文渊大半放手交由陶兲広自主决断，县衙典史、巡检等僚属，再也无人敢轻视这位出身卑微的从九品汛长。
官声鼎盛、上官信任、民心归拢、兵心凝聚，蒙城汛看似一派烟火鼎盛、蒸蒸日上的太平气象。唯有陶兲広自己清楚，这一切光鲜表象之下，藏着无数致命的隐患与破绽。
他伫立在修缮过半的校场上，手中摩挲着那杆被匪刀劈出豁口的长矛，矛尖凝固的暗红血迹早已发黑发硬，像一道无法抹去的耻辱印记，刺得他眼底发沉、心底发堵。第九章日夜练兵、秘密造枪、整肃队列，看似让汛兵战力飞速提升，可营盘根基、军械辎重、车马畜力这些立身家底，依旧是半年前破败陈旧的老样子，早已跟不上如今的练兵节奏，更撑不起未来的沙场战事。
三进营房历经数十年风雨侵蚀、岁月荒废，墙皮斑驳脱落、木柱虫蛀腐朽、屋顶瓦片松动零落，一逢秋雨连绵，屋内便细雨淅沥、遍地积水，兵丁床铺被褥常年潮湿发霉，将士栖身尚且艰难，何谈养精蓄锐、厉兵秣马？营中战车、运输马车皆是嘉庆初年遗留的老旧物件，铁架锈蚀通透、车轴歪斜松动、车轮磨平变形，平日空载慢行尚且咯吱作响、摇摇欲坠，一旦遭遇突发匪情、长途驰援、物资转运、伤员护送，必定半路崩坏、贻误战机，害人误事。
更致命的是马厩畜力，三头骡子、两匹营马皆是垂暮老畜，筋骨衰败、步履蹒跚、负重无力，早已到了寿限，勉强苟活，根本无法适配如今整训成型的汛兵战力，更撑不起长途奔袭、辎重转运的战事需求。
太平年岁，这些破败破绽尚可遮掩，只当是旧营寻常光景。可如今荒岁未过、流民四起、匪患不绝、四方不宁，若是再遇战事，这般破败家底，不仅会丢尽朝廷体面、遭人耻笑，更会拖累全军、枉送兵卒性命。枯河洼折损弟兄的惨痛教训，他绝不想再重演一次。
陶兲広心底思绪翻涌，很快打定主意：必须彻底翻新营盘、更新车马畜力、规整军械辎重，补齐蒙城汛的所有短板，筑牢根基，方能真正做到厉兵秣马、有备无患。
只是大修营盘、更换车马牲畜、添置军械物资，处处都要耗费银钱。他手上虽有汛署饭店、旅馆、澡堂的商事盈余，可皆是日积月累的薄利，且大半耗费在练兵、抚恤、购铁造枪之上，剩余银两杯水车薪，根本不足以支撑大规模修缮更新。
私款不足，便只能求诸公账。
陶兲広心思通透、深谙官场规则。直白请款极易被驳回，且会落得贪功靡费的口实；唯有循情入理、送礼铺路、软硬兼施、给足体面，方能让周文渊心甘情愿拨款相助。
当日午后，他便亲自筹备礼品，细细斟酌、无一疏漏。待到夜色深沉、街巷寂静、县衙公署散值闭户，他带着狗子、二柱两名心腹亲丁，提着食盒与一方沉甸甸的黑漆木匣，趁着沉沉夜色，悄无声息绕行偏巷，进入知县衙门后宅。
后宅书房灯火通明，周文渊刚刚批阅完连日积压的公文，揉着眉心正要休憩，听闻下人通报陶兲広深夜到访，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笑着抬手让人速速有请。
片刻之间，陶兲広躬身步入书房，身姿端正、神色恭谨、进退有度。
周文渊抬眸看来，笑着起身相迎：“天光深夜登门，避开市井耳目、悄然来访，可是汛地有隐秘要事？”
“深夜叨扰大人清修，是卑职冒昧。”陶兲広深深躬身行礼，态度谦卑诚恳，不卑不亢，随即侧身示意亲丁上前，打开随身带来的食盒与黑漆木匣。
食盒层层掀开，四色精致细点工整摆放、香气清雅，另有一斤封装完好的雨前新茶，色泽翠绿、品相上乘；黑漆木匣敞开，十两足色纹银规整码放，银光温润，旁侧叠放两匹江南织造的细密锦缎，纹理细腻、质感华贵，皆是难得的好物。
“这半年以来，蒙城汛得以安稳立足、步步规整，全赖大人包容庇护、提携栽培。”陶兲広语气恳切，字字真诚，“卑职无以为报，些许薄礼，不过是一点茶资心意，聊表谢意，还望大人笑纳。”
周文渊目光淡淡扫过匣中礼品，眼底波澜不惊，抬手虚扶示意他起身，缓缓摇头：“天光，你我上下级共事，各司其职、各尽其责。你守好蒙城汛防、安定一方治安、护佑百姓安宁，便是对本官最大的回报、最好的支撑。这些俗礼，本官不能收。”
陶兲広早料到他会这般说辞，不慌不忙、话锋一转，瞬间褪去客套，直指核心要害，句句务实、字字恳切：“大人明鉴，卑职今日送礼，绝非私相贿赂、攀附逢迎，实则是为蒙城汛防务大局而来。”
他抬眼望向周文渊，神色凝重、语气郑重：“如今蒙城汛看似规整，实则内里破败不堪。营房年久失修、雨雪渗漏，兵丁栖身艰难；战车马车尽数锈蚀、残损严重，不堪战事之用；驾车骡马皆是老弱垂暮、步履蹒跚，无力负重远行。蒙城地处皖北咽喉要道，官道贯通南北、商旅往来不绝，乃是州府脸面。若是任由营盘破败、军械废弛、车马残损，一旦商旅过境、上级巡查、突发匪情，不仅汛署难堪，更会丢了县衙体面、损了朝廷威严。”
“卑职半年经营汛署商事，略有微薄盈余，可皆是涓滴细流，仅够日常开支、抚恤兵丁、添置零碎物资，想要大修营盘、尽数更换车马畜力、规整军械辎重，实在力不从心。”陶兲広压低声音，姿态诚恳，将难处尽数托出，“故而今日冒昧登门，恳请大人体恤汛署难处，从县库拨付专款，帮衬一二，以固防务、以安地方、以全体面。”
周文渊闻言，瞬间了然于心。
陶兲広哪里是来送礼道谢，分明是借着薄礼铺路、以诚陈情，堂而皇之来求专项经费。这份心思通透、分寸拿捏、处事圆滑，着实让人佩服。
他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击案桌，故作为难：“天光，你亦是知晓规矩。县库银两皆是公帑，每一分钱粮皆有定数、皆需入账，动用分毫皆要报备州府审批，流程繁琐、管束极严，本官亦是束手束脚，不敢轻易擅动。”
“大人明鉴，卑职深知公库规矩、律法森严。”陶兲広早有万全对策，从容应答，滴水不漏，“正因为知晓规矩，卑职才不敢贸然妄求、空口请款。蒙城汛安稳，则蒙城治安稳；汛防强盛，则商旅敢来、百姓心安、地方富庶。汛地破败，看似是汛署小事，实则关乎全县民生商贸、官场体面。”
他躬身表态，给出十足诚意与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