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浅又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皮肤上,把刚才残留在身体上的暧昧痕迹和薄汗一并冲走。
她仰头让水流打在脸上,在氤氲的水雾里闭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儿。
嘴角餍足的浅淡笑意始终没有消退。
感觉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前所未有地被填满了后,只剩下一片踏实。
原来吃醋也是可以和江忘直说的。
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走出来的时候,江忘已经躺在床上了。
正仰面望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浴室门开的动静,她立马回过神来,故作随意地问道:“哦?洗完了?你晚上……吃得怎么样?”
林清浅瞥了她一眼,这个时候开始知道着急了,今晚装大度的样子去哪了?
没有直接回答,林清浅拿起桌上的手机点了几下。
然后江忘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发过来一个视频。
江忘的腿也顾不上了,腾一下就从床上坐起来,捧着手机瞪大了眼睛:“47个G?你去电影院偷盗版了?!”
“怕有人吃醋,从开车开始录的。”
下载两部短篇番剧都凑不到这个恐怖的数字。
这个视频大小太嚣张了,嚣张到严重挑衅江忘那台只有64G内存的高龄手机。
她看了一眼自己手机的剩余空间,可怜巴巴的5个G,连这个视频的零头都装不下。
默默地把手机放回去,一脸正气地说:“其实吧,我觉得信任是很重要的传统美德,我根本不屑于看这种查岗视频。咱俩之间何至于生分至此!”
“4K画质,60fps,H.265,还开了高清防抖。”林清浅慢慢悠悠地报出摄像参数,“看得清,听得清。省得有人污蔑我现在喜欢别人。”
江忘干咳了两声,刚刚那嗓子大声嚎叫,让她觉得声带有点被扯疼了。
这人还挺记仇,好不容易把人哄好了,江忘准备再吃吃醋讨点甜头呢,结果这人呈堂证供都准备好了,一点不留把柄啊。
这个醋委实有点吃不起,太费手机。
她决定终止这个话题,话锋一转,声音放软了几分:“你明天能请假吗?”
林清浅想了想日程,上午有个项目进度会,但可以让林染代为主持,下午实验室的细胞传代有单新澄盯着。
她点了点头说可以,掀开被子躺进去,侧过身,手臂自然而然地穿过江忘的腰侧,把她轻轻搂进怀里。
这回换了一件长袖棉质睡裙,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防某人色胆包天。
江忘不满意地开始对林清浅动手动脚,被林清浅扼住命运的后脖颈。
“讲讲外婆吧。”
总不能一晚上尽做荒唐事吧?
其实不用江忘讲出来。
以林清浅的智商,只要知道外婆的身份后,再回想今天看到的场景,眨眼间就能推理出外婆和江忘之间大概是什么情况。
可她还是更愿意听江忘亲口说。
想让江忘把心里压了太久的东西倒出来。
这次,她会陪在江忘身边。
窗外夜色浓稠,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在江忘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衬得她深沉了几分。
靠在林清浅怀里,把脸埋进温热的肩窝里,闻着那股让人安心的水生薄荷混着柠檬的味道,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讲故事。
她说,她爸妈死的时候,外婆家和奶奶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外婆家认为是她爸爸害死了她妈妈,让她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
奶奶家当然护着自己儿子,两家闹得不可开交,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外公让她选,跟外公外婆走,还是留在奶奶家。
小小的江忘握紧了拳头,对着所有人郑重宣布:“我选爸爸。”
她最初是有过心理阴影的。
很久很久她都觉得自己才是罪魁祸首,如果不是她非要一家人去游乐园玩,根本不会碰到这种事。
以至于她不能接受外公把过错全推在爸爸身上。
爸爸明明是烈士,明明那么光荣,为什么一定要在爸爸妈妈中选一个呢?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外公是迁怒,是好赖不分。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选了奶奶家,从此外公家的大门就再也不会为她敞开了。
她也气外公,再也不去了。
林清浅听到这里,手臂用力,圈紧了江忘,轻声说:“车祸不可能追封烈士的。”
江忘听到这话,在她怀里惨然一笑,点了点头。
她咳嗽了两声,嗓子还是太勉强了,可这件事,她不想打字说。
“是的。所以没过两年我就想明白了。”
她停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床头灯投在墙上的那片暖黄色光晕上,像是在回忆一个和自己隔了很远很远的人:“我虽然没法了解当年案子具体是什么情况,但心里清楚,我爸肯定是拿我和我妈当诱饵了。只不过他大概以为做好了万全的保护措施,却没想到出意外了。”
江忘除了入警校,再也没办法知道这些绝密的档案。
而昨天火灾现场消防车的救援时间,让她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十二岁那年,在车上等救援的时间其实根本就不长。
只是她当时太小太害怕,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如果真的是一条僻静到没人会经过的小道,怎么可能很快就有人找到自己。
爸妈死之前一直拼命告诉自己“要等人来,要坚持住”,那语气笃定极了,好像他们知道一定会有人来接应。
所以爸妈都知道会有这件事发生。
甚至,没准从她开始提出去游乐园玩,他们那么久才一起空出来时间,本身就是在商量这次计划的落实时机呢?
从那以后去游乐园就成了她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后来再也没去过。
外公其实是气爸爸为了破获师父牵扯进去的贩毒案,甘愿把自己的妻女推到了最危险的边缘。
等到她终于把这一切都想明白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她不好意思去登门了,是她自己当初义正词严地说要选爸爸。
她本想着,等自己赚钱了,先给外公外婆家寄钱当尽孝道吧。
结果没想到刚满十八岁就被判了刑。
判刑过后,外公外婆知道了这件事,竟然主动来医院看她了,让她上诉。
他们很生气江忘的叔叔做出这种事,说他们会帮江忘找律师,接她回家养伤。
这么多年,他们其实是舍不得自己的。
可江忘当时正陷在妹妹离世的愧疚里,觉得自己欠叔叔家一条人命,觉得只有认罪服法才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于是她又拒绝了,坚持认了罪。
从此不欢而散,外公再也不认自己了。
几年前外公有些老年痴呆了,外婆一直照顾着他。
江忘一直都会定期偷偷去看外婆,远远地看她去菜市场买菜,看她晚饭后搀着外公在小区里遛弯。
她也会按月给外婆寄一些钱,从来不敢署名,从邻居那听说外婆收下了,她就心里踏实了。
“在医院里看到外婆蒙了眼纱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江忘咬了咬下唇上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声音从喉间艰难地挤出来,“外公这几天估计是让邻居照顾的,而外婆身边连个能扶她的人都没有。这些年,我到底在跟他们较什么劲呢。”
林清浅听完,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明天,陪你去见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