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比傅星瑜预想中久了些。
好几天没见，他攒了一肚子话，从今天试戏时被那把匕首吓到，说到自己在家对着镜子练台词，连布偶都嫌烦，趴在旁边听了没多久就扭头走了。封麟一直耐心听着，偶尔接上两句，等他终于吃饱喝足，才亲自将人送回傅家。
车停在傅家大门外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傅星瑜拎着包往家的方向走。
刚才吃饭时心情还挺好，这会儿看着亮着灯的主楼，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也不知道母亲今天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他进门换了鞋，正准备像前两天那样直接上楼，忽然听见客厅里传来母亲的声音。
“水有点凉了，替我换一杯吧。”
傅星瑜下意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傅夫人正坐在沙发上，身上披着一条薄羊绒披肩，面前的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低。佣人接过她手里的杯子，转身时看见站在玄关的傅星瑜，笑着打了声招呼：“小少爷回来了。”
傅夫人闻声抬起头。
傅星瑜攥着包带站了片刻，才小声叫了一句：“妈。”
傅夫人嗯了一声，没说话。
傅星瑜见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心里刚刚生出的那点欢喜又慢慢淡了下去。他站在原地犹豫片刻，正想说自己先上楼，傅夫人却忽然看了眼墙上的钟，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傅星瑜支支吾吾：“试完以后……在外面吃了顿饭。”
“跟谁吃的？”
傅夫人问得很平静，傅星瑜却一下子接不上话。
傅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本尚算平静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搭在膝上的手也慢慢收紧。
她在房间里躺了两天，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件事，好不容易缓过些，想着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才下楼坐一会儿。结果儿子倒好，出门试个戏，竟也能抽空跟那个人吃顿饭，回来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跟她说。
傅星瑜悄悄抬眼，瞧见母亲难看的脸色，心里顿时又往下沉了沉，小声叫她：“妈……”
傅夫人抿紧嘴唇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电视。
恰好佣人端着换好的温水过来，轻轻放在她手边。傅夫人拿起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傅星瑜站在原地，看看母亲，又看看她身旁空着的位置，犹豫了好一会儿，将包轻轻放到一旁，慢慢走过去，挨着傅夫人坐下。
见她没有往旁边避，也没有开口赶自己走，心里才稍稍安定了些。
“妈，我今天去试戏，特别紧张。”他微微侧过身，看着母亲的脸，小心翼翼地找话，“梁导跟顾导不太一样，顾导觉得哪里不行，当场就说了，有时候还要骂两句。梁导看完就一直在纸上写，也不说好不好，我站在旁边，连他写的什么都不敢多看。”
傅夫人端着杯子盯着电视，没有理他。
傅星瑜等了一会儿，又继续往下说：“而且我到了才知道，今天跟我搭戏的那个演员，就是之前网上跟我闹过误会的那个。我以前都没见过他，头一回见面就得一起演，还是吵架的戏，刚开始弄得我怪不自在的……”
傅夫人终于转过头来，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什么误会？”
傅星瑜没料到她忽然接话，怔了怔，连忙解释：“就是之前有些通稿，拿他跟我放在一起比，说他拍戏吃苦，我就只会……”
他笑了笑，四两拨千斤道：“反正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话，不提也罢。”
傅夫人将杯子放回桌上，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不悦：“好端端的，他跟你怎么会有过节？他拍他的戏，你拍你的戏，非扯上你做什么？”
“没有过节，我之前都不认识他。圈子里不都这样吗，你踩我、我踩你，黑红也是红。”傅星瑜赶忙摇头，“不过也不是他干的，是他经纪人弄的，他自己也不乐意，还跟公司闹翻了，今天见面又特意跟我道了歉。”
傅夫人不满地转过身来看着他：“你这孩子，在外面受了这种委屈，怎么也不知道跟家里说一声？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真碰上事了，倒一句都不提了。”
傅星瑜被说得低下头，刚想解释事情早就过去了，母亲已经接着问道：“那个演员叫什么名字？回头跟你哥说，让他去处理。你才拍了几天戏，他们就敢这么欺负你，以后还了得？”
她越说越来气，显然已经忘了刚才还在跟儿子置气，伸手就要去拿搁在茶几上的手机。
傅星瑜见状，赶忙往她跟前挪了些，轻轻按住她的手：“不用了，妈，真不用，都已经处理好了。”
“怎么处理的？发几篇乱七八糟的通稿把你数落了一通，最后跟你道个歉就算完了？”
“不是，封麟……”
傅星瑜话刚出口，对上母亲狐疑的视线，小声改口：“有人替我出过头了，那些东西也都撤了，您不用再让哥替我出头。”
傅夫人看着他，脸上的怒意微微一滞。看着儿子小心翼翼的神情，原本还想追问的话忽然堵在了喉咙里，握着手机的手停了片刻，才慢慢将它放回茶几。
傅星瑜见她不说话，心里又开始打鼓，按在她手背上的手也有些不知道该不该收回来。
刚才好不容易才让母亲肯搭理自己，结果还没聊上几句，就又把封麟扯了进来，他甚至有些懊恼，早知道还不如只说试戏的事，提什么通稿啊。
“所以，他替你出了头，你就觉得他好了？”傅夫人开口，语气极度不满，“你哥也能替你处理，我跟你爸更不可能看着你在外面受欺负。”
傅星瑜心口微微一紧，赶忙摇头：“不是因为这个，妈，我没这么想。”
他又怕自己说得越多，母亲心里就越不痛快，最后只能低下头，轻声补了一句：“我知道你们都不会不管我的，一开始，我不知道……我那时候真以为自己不是你们亲生的，听见您跟爸在书房里说那些话，脑子一下就乱了，根本没想过后面还有别的可能。”
傅夫人神情微僵，没有接话。
傅星瑜松开手，声音低落：“我当时觉得天都塌了，满脑子都是以后怎么办，你们还要不要我。我连回房间收拾东西都不敢，穿着拖鞋就跑出去了，走到外面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能去哪儿。”
那些早已过去的狼狈，此刻重新说出口，竟还是让他鼻尖有些发酸。
“手机一直响，我也不敢接。我怕你们问我是不是听见了，怕我一承认，你们就要让我走……”傅星瑜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那些念头荒唐，低着头勉强笑了一下，“现在知道是我弄错了，可那时候，我是真的很害怕。”
傅夫人听得胸口发闷，忍不住道：“你是我养大的，就算真不是亲生的，难道我还能大半夜把你赶出去？你这孩子，怎么就能把爸妈想成这样？”
“我知道您不会。”傅星瑜赶忙抬起眼，眼圈却已经有些红了，“可我那时候想不明白，我什么都不敢问，就怕问了以后，连自己骗自己都不行了。”
傅夫人嘴唇动了动，看着儿子眼里仍未散去的惶然，到底没能继续责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