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位演员互相看了看，一时没人开口。
毕竟魏长青提出的问题确实有道理。
裴照川是全片戏份相当重的角色，倘若前期表现得过于自私，甚至害死了无辜的人，后面再想让观众接受他的转变，难度可想而知。
傅星瑜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起头，正好对上梁修远的视线。
梁修远问：“星瑜，你是裴照川的饰演者，你怎么看？”
问句一出，魏长青也转过脸看向傅星瑜，眼神带着几分审视。
傅星瑜一怔，说：“我觉得……魏老师的顾虑是对的。但我不太赞成修改他的动机。”
“为什么？”
“我觉得如果把动机改成救母，裴照川这个人物，反而就不够立体了。”
魏长青挑了挑眉：“哦？怎么说？”
“因为裴照川在故事的前半段，本来就不是个‘好人’。”傅星瑜笑了笑，眼神明亮却坚定，“他生在旧时代的富商之家，从小泡在铜臭和权力堆里。在他当时的认知里，人命是有价码的，规矩是可以拿钱砸开的。惦记家产、保全祖业，就是他那个阶段最真实、最根深蒂固的执念。
如果在他还没有经历后面的战火洗礼、没有目睹民生疾苦之前，就安排他怀着大义或者至孝的动机去犯错，那就只是一个戴着完美光环的伪君子。他后面撕掉伪装、走向觉醒的高光时刻，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前期越是利己，后期他的觉醒才越有血肉。他得先是个有缺陷的凡人，观众才能看到他从泥潭里挣扎出来的痛苦和伟大。”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魏长青看向傅星瑜的眼神里的审视褪去了大半，多了几分重新打量后辈的意味。
梁修远的嘴角微微上扬，转头看向魏长青：“魏老师，你看呢？”
魏长青靠回椅背上，低笑了一声：“年轻人的路子有点野，但听起来……有点意思。照你这么说，前期的恶你要怎么演，才能让观众不至于当场砸鸡蛋？”
“砸鸡蛋倒不至于，有争议反而是好事。”傅星瑜微微一笑，语气从容，“人性本来就是复杂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绝对恶人？裴照川的‘恶’不是为了作恶而作恶，那是他出生和环境带来的局限性。只要把他的逻辑自洽展现出来，观众骂他自私、骂他冷血，甚至引起广泛讨论，这部戏在角色塑造上就成功了一半。”
他挑了挑眉：“况且，站在电影传播的角度看，黑红也是红。只要讨论度拉满，观众边骂边忍不住追着看他后续怎么被打脸、怎么被现实碾碎傲慢，这热度不就出来了？”
“不光是电影本身的话题度。”傅星瑜身子微侧，指尖在剧本封面上轻轻划过，神情渐渐严肃，“裴照川前后的巨大反差，本身就是很好的宣发切入点。预告可以先展示他的傲慢和自私，留下悬念；等电影上映以后，再让观众自己去发现这个人物后面的变化。
到时候，或许有人会骂他自私，有人会觉得他最后的选择值得尊敬……各种观点碰撞起来，自然会带来讨论度，也能给影评人和影视博主留下足够的二创空间。”
话音刚落，桌对面几位一直抱臂观望的联合出品人和制片人眼底微微一亮。
魏长青却微微皱起了眉。
“小傅，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你这番话说得未免有些太满了吧？”
这声小傅喊得傅星瑜一怔，下意识抬头看向他。
魏长青将剧本放回桌上，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赞同：“影视宣发和电影艺术不是光凭嘴上分析就能做成的，你才拍过一部电影，连正式上映的作品都没有，就在老制片和宣发团队面前谈热度、谈梗潮，未免有些大言不惭了吧？影视行业要是真有你说得这么简单，岂不是人人都能拍出爆款？”
这话说得并不客气。
会议室里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凝滞了几分，几位制片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谁都没急着开口。
魏长青倒也不是故意找茬。
他在这个圈子摸爬滚打十几年，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新人，仗着背后有资本撑腰，拍了几场戏便觉得自己能指点江山。
尤其傅星瑜刚才那番话，听着倒是头头是道，可从一个刚入行的新人嘴里说出来，未免显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魏长青看着他，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做演员，还是得脚踏实地。市场不是靠几句漂亮话就能看透的。”
傅星瑜却丝毫不恼，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过，只微微仰头，迎着魏长青审视的目光，眼底满是玩味与从容：“魏老师大概忘了，我姓傅。”
话音一落，魏长青微微一愣。
傅星瑜笑吟吟地道：“微光去年那部爆火的悬疑网剧，当初谁都不看好，是我从一堆项目里挑出来，磨着我爸投的钱。后来那部剧有多火，魏老师应该也听说过吧？
论演戏，我确实是个新人。但论看剧本、判断市场，我可不算刚入行。”
魏长青又是一愣，这才猛地反应过来，面前这个长相精致的年轻人，不仅是个刚出道的新人，更是微光影业那位低调却眼光极其毒辣的小少爷！
“影视市场变了，魏老师。”傅星瑜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敏锐，“观众越来越看重真诚和人性的复杂。至于风险管控和舆情引导，自然有片方和宣发团队负责。”
魏长青脸上的严肃渐渐褪去，最终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苦笑着摇了摇头：“得，是我眼拙了，忘了你姓什么。”
“魏老师，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傅星瑜连忙摆摆手，笑道，“刚才是聊到了我熟悉的领域，一时没忍住多说了几句。您要是问我怎么演戏，我可就没这么多底气了。”
这话说得坦荡，倒没有半点刻意谦虚的意思。
傅星瑜笑了笑，又道：“说到底，挑得出好剧本和演得好角色，根本就是两码事。我在微光看过再多项目，到了片场，该学的还是得学。我要是真演得不好，您尽管批评，只要别当着全剧组的面把我骂哭就行。”
魏长青一愣，随即忍俊不禁： “你还怕被骂哭？”
“当然怕啊。”傅星瑜理直气壮道，“我也是要面子的嘛！”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原本有些微妙的气氛，也随之轻松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