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如同浓稠的墨汁,灌满了这间被称为“丹井”的幽闭密室。唯有地下热泉汩汩冒泡的微响,以及白胤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证明着时间并未凝固。
青铜罗盘上那根失去目标、茫然摇摆的指针,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着白胤的神经。
门外那声轻微的靠拢声后,再无任何动静。
是素问?重伤濒死,无力地倚靠在石门上,生命正随着体温一点点流逝?
还是那个代号“惊蛰”的冷血杀手,正如同最耐心的毒蛛,无声地守在门外,等待着他自行推开这扇隔绝生死的门?
冷汗浸透了他残破的内衫,与伤口渗出的血污黏腻地混在一起,带来一阵阵寒意。肩骨的剧痛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几乎要涣散的意识。
不能等!无论如何,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等下去!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凭借顽强的意志,一点点蹭到那扇冰冷的石门前。
他将耳朵紧紧贴在粗糙冰冷的石面上,屏息凝神,全力倾听。
然而,门外只有一片虚无的死寂。甚至连之前那若有若无的刮擦声都彻底消失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缠绕他的心脏。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青铜罗盘。指针依旧在无序地微微颤动,那点微弱的荧光,映亮了他苍白汗湿的脸和眼底深处挣扎的血丝。
等等…
他突然发现,罗盘边缘,那些极其细微、他原本以为是装饰的刻痕中,有一处似乎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那是一处几乎难以察觉的、新的磨损痕迹,非常轻微,像是最近才留下的。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混乱的脑海!
墨家机关,精巧绝伦,往往环环相扣。这罗盘既能感应外部机关状态,是否…本身也是某种钥匙或者控制器?素问在情急之下将它留给自己,难道仅仅是让他查看动静?还是…暗含了另一层用意?
他回想起素问封门之前,手指似乎极其快速地在罗盘上拨弄过什么…当时情况危急,他未曾留意…
求生和寻求真相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强忍着剧痛和虚弱,颤抖着手指,尝试性地按向那处新的磨损痕迹——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的机械响动从罗盘内部传来!
紧接着,罗盘表面一块原本严丝合缝的青铜盖板竟然无声地滑开,露出了下方一个小小的、凹陷的区域。那里面并非指针或刻盘,而是…一个小小的、用某种白色玉石雕刻而成的…燕子?
玉燕雕刻得栩栩如生,姿态灵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高飞。而在玉燕下方,还刻着两个极其古拙的小字——‘非攻’。
白胤怔住了。这是…
与此同时,他面前那扇厚重冰冷的石门,突然发出一阵极其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石门中央,一道头发丝般的缝隙悄然亮起,从上至下迅速延伸!
石门…正在开启?!
不是向外推开,而是如同某种精密的闸门,正在向两侧缓缓滑开!
白胤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握住手中的玉燕,身体紧绷到了极致,目光如同利剑般刺向那越来越亮的门缝!
门外会是什么?是素问苍白而欣慰的脸?还是黑冰台杀手那冰冷无情的面具和骤然刺来的利刃?!
光线涌入,逐渐照亮门外狭窄的甬道。
空无一人。
只有地面上,拖曳着一道清晰而刺目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那血迹从甬道深处蔓延而来,一直到石门脚下,然后…消失了。
仿佛有人曾拖着重伤之躯来到这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倚靠在这扇门上,然后…然后就如同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寒意顺着白胤的脊背窜上头顶!
人去哪了?!是被同伙救走了?还是…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血迹消失的石门门槛处——那里,似乎半掩着一件东西。
他忍痛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其拾起。
那是一小块被撕裂的、质地特殊的黑色衣角。入手冰凉柔韧,绝非普通布料,更像是某种特制的丝绸,上面还用更深的墨线绣着难以辨认的、如同云纹又如同鹰隼的复杂图案。
这是…黑冰台杀手的服饰?!
白胤的瞳孔骤然收缩!
难道…刚才门外倚靠的,不是素问,而是那个受伤的杀手?!他追踪至此,却因伤势过重倒毙门外?那这衣角…是挣扎时被石门结构挂住的?
那素问呢?师弟呢?外面那声巨响之后,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数的疑问几乎要撑爆他的脑袋。
就在这时——
嗖!
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从即将完全打开的通道深处袭来!
白胤根本来不及思考,重伤下的身体却爆发出了最后的战斗本能,猛地向侧面翻滚!
嗤!
一枚乌黑的细针,精准地钉入了他刚才所在位置的石地,针尾剧烈颤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攻击来自甬道深处!还有敌人!
白胤心头骇然,顾不上肩头再次崩裂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扑回即将完全洞开的石门之后,目光急速扫视着罗盘和石门内部结构。
必须重新关门!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刚刚弹出的、放置着玉燕的凹槽上。来不及多想,他猛地将玉燕用力按回凹槽!
嗡——
正在滑开的石门骤然停滞,然后发出一阵更加沉重的闷响,竟然开始缓缓反向闭合!
就在石门即将重新合拢,只剩下最后一道狭窄缝隙的刹那——
白胤的眼角余光,透过那道缝隙,猛地瞥见了甬道深处,极其短暂的一幕——
一道模糊的黑影(是那个杀手首领?)正站在甬道的尽头,他的脚下,似乎倒着一个人…看那衣饰的颜色…似乎是…素问的师弟?!
而更远处,隐约可见主石室的方向一片狼藉,似乎经历了惨烈的爆炸和破坏,断壁残垣间,似乎还有一道纤细的身影(是素问吗?)正被另一个黑影强行拖拽着,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只是一瞥!惊鸿一瞥!
下一秒,厚重的石门彻底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再次将内外隔绝。
一切再次归于死寂。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窥视,只是一场幻觉。
白胤背靠着冰冷彻底的石门,瘫软在地,如同离水的鱼般大口喘息,冷汗如同溪流般从额头滚落。
不是幻觉…
素问的师弟可能已经遭遇不测…而素问本人…很可能被黑冰台活捉带走了!
都是为了救他…都是为了这个该死的、被当成诱饵的他!
无边的自责和愤怒如同毒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冰冷的黑色衣角,和重新陷入沉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的青铜罗盘。
罗盘的指针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止了摆动,静静地指向一个固定的方向——并非来时路,也非甬道深处,而是…指向了他身侧那口氤氲着热气的“丹井”幽潭?
白胤猛地抬头,看向那口深不见底、散发着硫磺气息的热泉。
指针…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潭水之下,还另有乾坤?是墨家预留的最后逃生之路?
还是…指向别的什么?
他挣扎着爬到潭边。泉水幽深,热汽朦胧,根本看不清水下情形。
他回想起素问最后那句“信我一次”,以及她将罗盘塞给自己时那复杂难明的眼神…
难道…这罗盘和这口“丹井”,才是她真正想指引他的方向?
可是…她现在身陷囹圄,生死未卜!他岂能独自逃生?!
剧烈的心理挣扎几乎要将他撕裂。
就在此时,他手中的那块黑色衣角边缘,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与绣线融为一体的奇异符号,在潭水反射的微光下,隐约闪动了一下。
那符号的形状…竟然与他怀中那份博浪沙地图上的某个隐秘标记,有着惊人的相似!
一个更深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