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如墨，仿佛具有实质，缠绕着玄圭的四肢百骸。
他并非昏迷，而是意识被抛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虚空。五感被剥夺，唯有灵魂在无声地嘶吼。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余响，缓慢、沉重，像垂死巨兽最后的挣扎。“冢虎”那一掌，不仅震断了他数根肋骨，更有一股阴寒歹毒的内息，如同附骨之疽，钻入他的经脉，肆意冻结着他的生机。
这就是终结吗？在背叛了自己唯一的“家”（黑冰台），手刃了曾经的“同伴”，经历了炼狱般的逃亡后，最终像一条野狗般，悄无声息地死在这荒山破庙的阴冷角落里？
不。一丝微弱却顽强的意念在黑暗深处挣扎。
他“看到”了白胤那双燃烧着信念与决绝的眼睛，在最后关头硬生生替他挡下了“冢虎”后续的杀招。他“听到”了素问急促却稳定的呼吸，以及她那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的声音：“撑住！玄圭，你给我撑住！”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救他？这个他曾经无数次欲除之而后快的敌人，这个他奉命追猎的“星火”领袖，这个他视之为帝国毒瘤的墨家女子。他们本应在他倒下时补上一剑，或是冷漠地转身离去。这才是乱世的法则，这才是他认知中的人性。
可他们没有。
冰冷的现实与灼热的情感在他体内激烈冲撞，比“冢虎”的寒冰掌力更让他痛苦。他赖以生存了二十多年的世界观，那座由黑冰台的铁律和“冢虎”的训导构筑的冰冷堡垒，正在从内部寸寸崩裂。
一丝微弱的光芒刺破了黑暗。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疼痛，如同万千冰针同时刺穿骨髓。他闷哼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破败庙宇蛛网密结的穹顶，以及一张写满疲惫与担忧的俏脸。
“你醒了！”素问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轻颤。她跪坐在他身边，手指正搭在他的腕脉上，指尖传来的温热与他体内的冰寒形成鲜明对比。她脸色苍白，额角还带着未干的汗迹，显然为了稳住他的伤势耗费了极大心力。
玄圭想动，却被一股力量按住。他偏头，看到白胤靠坐在旁边的断壁下，胸口缠着厚厚的麻布，血迹殷然。他的脸色比玄圭好不了多少，但眼神依旧锐利，按在玄圭肩头的手坚定有力。
“别动。”白胤的声音沙哑，“‘冢虎’的‘玄冥劲’非同小可，素问姑娘刚用金针稳住你心脉，乱动就是找死。”
玄圭的目光扫过四周。这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残垣断壁，勉强能遮蔽风雨。庙外，狂风卷着暴雨，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仿佛天地都在为这场追杀奏响哀乐。庙内，篝火跳跃，映照着三张伤痕累累的脸，以及空气中弥漫不散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他们像三只被困的野兽，在暴风雨的掩护下，舔舐着致命的伤口。
“为什么……”玄圭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为什么救我？”
白胤松开手，靠回墙壁，扯动伤口让他皱了皱眉，语气却带着一丝嘲弄：“怎么？黑冰台的‘惊蛰’，也学会问这种无聊的问题了？救便是救了，需要理由吗？”
“需要。”玄圭固执地看着他，“我的命，对你们而言，是累赘，是隐患。”
素问轻轻收回手，从药囊中取出一些捣碎的草药，小心地敷在玄圭肋下的伤口上。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低声道：“在我们墨家看来，生命本身，就值得尊重。更何况……你救我们在先，传递了沙丘之谋的消息。我们，并非忘恩负义之徒。”
“那不是救，”玄圭闭上眼，感受着草药带来的微弱暖意，语气依旧冰冷，“那是交易，是背叛。”
“那就当是我们想做一笔新的交易。”白胤接口，目光如炬，穿透跳跃的火焰，牢牢锁定玄圭，“‘冢虎’和他带来的‘冰魄卫’是冲你来的，但也不会放过我们。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想活，我们也不想死。合作，是唯一的选择。”
玄圭沉默。白胤说得直接而残酷。是的，追杀不会停止。“冢虎”亲自出动，带着黑冰台最精锐的“冰魄卫”，不将他这个叛徒和“星火”核心碎尸万段，绝不会罢休。他们三人，两个重伤，一个战力受损的医者，在这荒山野岭，几乎是必死之局。
合作？他与白胤、素问合作？这听起来荒谬绝伦。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在博浪沙的尘埃中，在骊山陵的阴影下，以命相搏。
可是……还有别的路吗？
他体内那股属于“惊蛰”的、对生存渴望的本能被唤醒。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死在“冢虎”之前。
“他的‘玄冥劲’……”玄圭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至阴至寒，能冻结内力，侵蚀经脉。寻常方法难以化解。而且，‘冰魄卫’擅结‘玄冰剑阵’，合击之术诡异莫测，陷入阵中，九死一生。”
他这是在提供情报。是合作的开始。
白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如何破解？”
“玄冥劲的罩门，在于……”玄圭刚欲开口，突然，庙外风雨声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冰棱碎裂的异响！
“噤声！”
玄圭和白胤几乎同时低喝出声。
篝火被白胤一掌拂出的劲风压得骤然一暗。庙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庙外狂暴的风雨声更加清晰地涌了进来。
玄圭强忍着剧痛，侧耳倾听。他的感知远超常人，即使在重伤状态下，依旧捕捉到了那隐藏在风雨中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整齐，冰冷，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如同踩着死亡的鼓点。
“来了。”玄圭的声音低得只有气音，“五人一组，标准的‘冰魄卫’猎杀小队。东南、西北两个方向，呈钳形合围。”
白胤脸色凝重，缓缓握住了身旁的古剑“残虹”。剑身微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战意和危机。“反应够快，‘冢虎’是铁了心要趁我们伤重，将我们一举歼灭。”
素问迅速将药囊收起，从袖中滑出几枚泛着幽蓝光泽的金属细针，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一尊倾倒的泥塑神像之后，低声道：“我布下的‘绊影丝’和‘哑声砂’被触动了。他们知道我们的具体位置。”
庙内的空气瞬间绷紧如弦。
玄圭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肋骨的剧痛和体内的寒气逼得一阵眩晕。他现在的情况，别说对敌，连自保都难。
“别逞强。”白胤按住他，目光扫视着破庙的布局，“你现在是累赘，老实待着。我和素问姑娘想办法挡住第一波。”
他的话毫不客气，却是在陈述事实。玄圭咬紧牙关，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屈辱和无奈。曾几何时，他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惊蛰”，如今却成了需要保护的拖累。
“东南方向，破窗是弱点。西北，大门已朽。”玄圭快速说道，将他作为顶尖刺客的本能判断和盘托出，“‘玄冰剑阵’启动需要三息时间，抢在他们结阵前，击破东南方向的两人，阵法自乱。”
白胤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话音未落，
“轰！！！”
庙宇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西北大门，连同周围的墙壁，被一股巨力轰然撞碎！木屑砖石混合着冰冷的雨水，狂涌而入！与此同时，东南方向的窗户也瞬间破裂，五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裹挟着凛冽的寒气，闪电般掠入！
这些人全身笼罩在特制的黑色劲装之下，脸上戴着毫无表情的冰雕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们手中的长剑泛着幽蓝的寒光，人还未至，那股凝聚在一起的阴寒杀气已经让庙内的温度骤降，连篝火的余烬都仿佛要被冻结。
正是黑冰台最令人恐惧的杀戮机器——冰魄卫！
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五名冰魄卫如同精密仪器般同时发动，剑光闪烁，瞬间交织成一片致命的蓝色光网，向着庙内三人笼罩而来！剑势凌厉，配合默契，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动手！”
白胤低吼一声，早已蓄势待发的身体如同猎豹般蹿出！他没有理会正面而来的剑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