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开业第二天，我和陈笑坐在舞台边缘，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发呆。
“陈哥，昨天卖了多少张票？”
“一百二十张。”
“今天呢？”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票务后台。“目前为止，四十三张。”
陈笑沉默了一下。“差这么多？”
“周六和周日能一样吗？周日大家在家休息，懒得出来。”
“那下周六呢？”
“下周六已经卖了八十多张了。”
他松了口气，但还是皱着眉。“陈哥，你说我们是不是定价太贵了？”
“五十还贵？你上次专场六十都抢着买。”
“那是专场，这是拼盘。拼盘不值五十。”
“值不值观众说了算。昨天那一百二十个人，没人退票吧？”
“没有。”
“那就说明值。”
他从舞台上跳下来，在剧场里走来走去。皮鞋踩在原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陈哥，我想再加一场。周五晚上。”
“周五晚上没人看。”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试可以。但你不能一个人讲，你会累死。”
“那让新人上。小鹿不是想上台吗？让她试试。”
我看了眼吧台方向。小鹿正在擦杯子——王哥教她的，说是“前台的基本功”。她擦得很认真，每一个杯子都举起来对着灯光看，有没有指纹。
“小鹿！”陈笑喊了一声。
小鹿手一抖，杯子差点掉地上。
“怎么了？”
“你想不想上台？”
小鹿的脸刷地白了。“现在？”
“周五。开放麦。五分钟。”
“我……我不行。”
“你行。你昨天主持不是挺好的吗？”
“那是主持。主持不用讲段子。”
“主持也要讲。你昨天开场那句‘社恐的人不会跟观众聊天’，全场都笑了。那就是段子。”
小鹿咬着嘴唇，手里的杯子攥得紧紧的。
“我给你一个星期准备。”陈笑说，“你写五分钟的段子，写完了先讲给我和陈哥听。”
“要是讲砸了呢？”
“讲砸了就讲砸了。开放麦就是让人讲砸的。”
小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笑，深吸了一口气。
“行。我试试。”
陈笑笑了。“这才对嘛。你是我们剧场的前台，不能只会擦杯子。”
小鹿翻了个白眼，转身继续擦杯子去了。
陈笑走回舞台边，坐到我旁边。
“陈哥，你说小鹿能行吗？”
“能行。”
“你怎么这么肯定？”
“她内心戏多。内心戏多的人，把内心戏讲出来，就是最好的段子。”
“你也是内心戏多的人。你什么时候再上台？”
“我上周六不是上了吗？”
“那是开场。你要讲完整的段子。”
“我不会。”
“你会。你那天讲的‘沉默’，就是最好的段子。你把它展开，讲十分钟、二十分钟。讲你开网约车的事，讲你爸，讲你妈，讲那个宇航员模型。”
我沉默了。
“陈哥，你那些事，不讲出来可惜了。”
“我不是不想讲。是不知道从哪儿讲。”
“从你最疼的地方讲。最疼的讲出来，就不疼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不像一个从精神病院出来的人。
“行。我试试。”
他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老赵，五十八岁，退休出租车司机，陈默的忘年交。他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两袋水果。
“陈默！陈笑！我来看看你们的剧场！”
我站起来。“赵叔，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们开业了，我不得来捧个场？”他把水果放在吧台上，环顾四周，“这地方不错啊！以前的红旗电影院？我年轻时候在这儿看过电影。”
“赵叔，您坐。我给您倒水。”陈笑招呼他坐下。
老赵坐在第一排，拍了拍椅子扶手。“这椅子还是以前的？”
“不是，新买的。折叠椅。”
“以前的椅子是木头的，坐着硬，但舒服。现在的椅子太软了，坐着容易困。”
陈笑笑了：“那您以后来，我给您加个垫子。”
“不用。我坐硬椅子坐惯了。开了三十年出租车，屁股硬得很。”
老赵是我们剧场的常客。自从开业以来，每场都来。他不光看，还给我们提意见。
“陈笑，你昨天那个段子，关于你爸的，讲得好。但你讲得太快了。有些话要慢一点，让观众消化。”
“赵叔，您是出租车司机，又不是脱口秀导演。”
“出租车司机怎么了？我一天拉几十个人，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讲段子跟开车一样，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你一直开快车，乘客会晕。”
陈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赵叔，您说得对。”
“当然对。我开了三十年车，还能说错？”
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我。“陈默，这是我这些年记的一些东西。乘客说的话，我自己想的。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我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潦草，有的工整。第一页写着：“人生就像开车，你不能只看后视镜，但你也不能不看。”
第二页：“方向盘在你手里，但路不是你家修的。”
第三页：“最怕的不是堵车，是不知道去哪儿。”
我一页一页翻下去，心里越来越热。
“赵叔，您这些金句，比我们写的段子都好。”
“什么金句不金句的，我就是随便记记。开了三十年车，总得留点东西。”
陈笑凑过来看，眼睛越瞪越大。
“赵叔，您这笔记本卖不卖？”
“不卖。这是我自己留着的。”
“那您上台讲行不行？就讲这些金句。”
老赵愣了一下。“我上台？我一个开出租车的，上什么台？”
“开出租车的怎么就不能上台了？您这三十年，听了多少故事？比我们任何人都多。”
老赵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行。我嘴笨。”
“您不笨。您刚才说的那些话，一句比一句漂亮。”
“那是随便说的。上台就不一样了。上台紧张。”
“您紧张什么？您把台下的人当成乘客。您开了三十年车，拉了十万人，还怕这一百个人？”
老赵看着陈笑，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试试。但讲砸了你们别怪我。”
“不怪您。讲砸了也是我们剧场的特色——出租车司机讲人生哲学，多新鲜。”
老赵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这时候，门口又进来一个人。陈国栋。
他今天没穿西装，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像个退休老干部。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爸？你怎么来了？”陈笑站起来。
“路过。给你们带了点吃的。”
他把保温袋放在吧台上，打开。里面是三个保温盒，装着红烧肉、清炒时蔬和一大盒米饭。
“你妈做的。”他说。
陈笑愣了一下。“妈做的？”
“嗯。她说你们剧场刚开业，肯定没时间做饭。让我带过来。”
陈笑看着那三个保温盒，眼眶红了。
“爸，你跟妈说，谢谢。”
“你自己跟她说。她在家。”
陈笑掏出手机，拨了家里的电话。
“妈……嗯，收到了……好吃……嗯……你什么时候来看我演出？……嗯……好……我也想你。”
挂了电话，他擦了擦眼睛。
陈国栋站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老赵在旁边看着，小声跟我说：“这父子俩，都不容易。”
我点了点头。
陈国栋待了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走之前看了一眼舞台，看了一眼墙上的便利贴，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老赵。
“你是陈默的朋友？”他问老赵。
“对。开出租车的。”
陈国栋点了点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