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哥说会来看演出，我以为他只是说说。没想到第二天晚上，他真的来了。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一个老头。七十多岁，头发全白，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子刻出来的。彪哥扶着他，走到第三排坐下——彪哥自己坐旁边，两个壮汉坐后面。
陈笑在侧台看到彪哥，小声跟我说：“陈哥，他真的来了。”
“看到了。还带了个老头。”
“那是他爸？”
“可能是。”
演出开始了。小鹿主持，老赵讲故事，大壮讲健身段子。彪哥没笑，他爸也没笑。两个人坐在第三排，表情一模一样——严肃、沉默、像两块石头。
轮到陈笑了。他走上台，看了一眼第三排的彪哥和他爸。
“今天来了几位新朋友。坐第三排的，一看就不是来看脱口秀的。是来检查工作的。”
台下有人笑了。彪哥没笑。他爸也没笑。
陈笑继续讲。他讲了一个关于“爸爸不会笑”的段子。“我爸以前也不会笑。他以为笑是软弱。他以为不笑才能撑起一个家。后来他发现，他不笑，家更撑不起来。因为家里冷。冷就没人在乎。”
彪哥他爸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爸学了三十多年，终于学会了笑。虽然不太听使唤，但很好看。所以我想跟那些还不会笑的爸爸说——笑不丢人。笑完了，你还是爸爸。只是更好看的爸爸。”
彪哥他爸坐在第三排，没动。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陈笑讲完了。掌声响起来。彪哥没鼓掌，但他转过头，看着他爸。他爸没看他，看着舞台。
演出结束后，观众走了。彪哥和他爸还坐在第三排。陈笑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大爷，您觉得怎么样？”
老头抬起头，看着陈笑。沉默了很久。“你讲的那个，关于你爸的，是真的？”
“真的。”
“你爸真的学会了笑？”
“真的。您不信？他就在那儿。”
陈笑指了指第一排。陈国栋还坐在那里，没走。老头看着陈国栋，陈国栋也看着他。两个老头，隔着两排椅子，对视了三秒。
陈国栋站起来，走到老头面前。“你儿子？”
老头点了点头。
“来看你儿子？”
“嗯。”
“他带你看脱口秀？”
“嗯。”
“你觉得怎么样？”
老头沉默了一下。“还行。”
陈国栋嘴角动了一下。“‘还行’就是‘好’。不会说‘好’，就说‘还行’。我也不会说。”
老头看着陈国栋，眼神变了。“你也不会？”
“不会。学了三十多年，只会说‘还行’。”
“那你儿子不嫌你？”
“不嫌。他说‘还行’够了。”
老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污。
“我儿子也不嫌我。但他想让我笑。我笑不出来。”
“笑不出来就不笑。你坐在这儿，就是来了。来了，他就高兴。”
老头抬起头，看着彪哥。彪哥站在旁边，眼眶红了。
“爸……”
“别说了。我知道了。”
彪哥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知道你来这儿不是为了收保护费。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彪哥的眼泪掉下来了。“爸，我……”
“别哭。这么多人看着。”
彪哥擦了擦眼睛。“那你笑了吗？”
老头看着儿子，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很真。“笑了。在肚子里笑的。”
彪哥哭着笑了。“肚子里笑算什么笑？”
“肚子笑也是笑。”
彪哥看着他爸，哭得更凶了。老头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回家。”
“爸，我请你吃饭。”
“不吃。回家吃。你妈做了饭。”
“那我去接妈？”
“不用。她自己来。”
彪哥愣住了。“妈也来了？”
“在门口。她不敢进来，怕影响你们。”
彪哥转身跑到门口。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穿着红色的外套，头发烫了小卷。她看到彪哥，笑了。“儿子，你讲的那个段子，妈听到了。好笑。”
彪哥抱住他妈，哭得像个孩子。
老太太拍了拍他的背。“别哭了。你爸都笑了，你还哭什么？”
“我爸笑了？”
“笑了。在肚子里笑的。”
彪哥松开他妈，擦了擦眼睛，笑了。“对。肚子笑也是笑。”
那天晚上，彪哥一家三口坐在剧场里，谁都没走。陈国栋坐在第一排，老赵坐他旁边，王哥站在吧台后面。阿城坐在角落里，写了一首诗。
“一个父亲笑了/在肚子里/他的儿子哭了/在脸上/肚子里的笑/脸上的哭/都是真的。”
阿城把这首诗读给彪哥听。彪哥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首诗，能给我吗？”
“能。送你的。”
“多少钱？”
“不要钱。你是观众。观众不要钱。”
彪哥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谢谢。”
“别谢。你爸笑了，我就没白写。”
彪哥走了。扶着他爸，牵着他妈。三个人的背影，在老街的路灯下，拉得很长。
陈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陈哥。”
“嗯。”
“你说彪哥以后还会来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他爸笑了。虽然是在肚子里笑的，但笑了。笑了就会再来。”
陈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陈哥，你说我爸第一次笑，是什么时候？”
“你考全班第一的时候。你说过。”
“对。他嘴角动了一下。我看到了。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现在呢？”
“现在他天天笑。虽然还是不太听使唤，但好看。”
陈笑转过身，走进剧场。陈国栋还坐在第一排，没走。
“爸，您怎么还不走？”
“等你。”
“等我干嘛？”
“一起走。今晚住你那儿。”
陈笑愣了一下。“住我那儿？我那儿只有一张床。”
“你睡地上。我睡床。”
陈笑笑了。“行。我睡地上。”
父子俩并肩走出剧场。老街上的路灯亮着，风吹过来，很凉。
“爸。”
“嗯。”
“您今天看到彪哥他爸了？”
“看到了。”
“您觉得他学会笑了吗？”
“在学。跟你爸一样，学得慢。”
“那您觉得他能学会吗？”
“能。因为他儿子在等。”
陈笑看着他爸的侧脸。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疲惫，但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爸，您也在等。”
“等什么？”
“等我学会当儿子。”
陈国栋停下脚步，看着儿子。“你不是学会了吗？”
“没有。还在学。”
“学得怎么样？”
“刚及格。”
“够了。及格就够了。”
陈笑笑了。那个笑，很亮。
那天晚上，陈笑在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
“爸爸的笑，在肚子里。儿子的笑，在脸上。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