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灵儿只是笑,眼睛弯弯的,像两轮新月。
"醒了就好。"
"醒了,就好。"
城主府客房里,那声醒了还没来得及落地,消息已经长了翅膀。
…
"江公子醒了!"
"江公子醒了......!"
半个时辰后,城主府客房外的那条回廊,被人挤满了。
最先进来的是韩镇荒。
这位玄武城的主人,如今是被人用担架抬进来的。
玄武阵破,阵法反噬,再加上与妖化赵玄冥那场死战。
这位圣法境五重的大能,此刻面如金纸,连坐都坐不稳,全靠两名亲卫架着。
"江川呢?"
"让本座看看他。"
担架抬到床边,韩镇荒挣扎着要起身。
江川吓了一跳,撑着身子想拦。
"城主大人,您这是…"
"别动。"
韩镇荒按住他,自己却在两名亲卫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直了。
然后,这位执掌玄武城数百年的城主,对着床上那个重伤未愈的年轻人,郑重其事地弯下腰去。
深深一礼!
"江川。"
"本座替玄武城百万生灵,谢你。"
韩镇荒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
卫清玄扶着伤臂,躬身到底。
公孙冶这位名满玄武城的炼器宗师,双手抱拳,一揖到地。
还有诸天商会、万宝阁、以及劫后余生的各方宗门长老、家族之主,黑压压挤满了整间客房。
"我等,谢过江公子救命之恩!"
声浪滚滚,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江川躺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一幕,喉头忽然有些发堵。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诸位…快请起。"
"我江川何德何能…"
"你当得起。"
韩镇荒直起身,摆了摆手。
亲卫捧上来一卷锦帛,韩镇荒亲手展开,上面是朱砂写就的几个大字,英雄碑。
"本座已经命人动工,就在玄武广场正中,为你立一座英雄碑。"
"碑文由本座亲自撰写,刻你江川之名,千秋万代,受我玄武城香火。"
"另外。"
韩镇荒语气一顿。
"本座已八百里加急,上表朝廷,为你请功。"
"以你的功绩,别的不敢说,一个镇妖伯的爵位,一块朝廷御赐的免死金牌,跑不了。"
客房里顿时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镇妖伯!
那可是实打实的朝廷爵位!
一旦受封,江川就不再是云州来的无名散修,一举成为入了大周王朝玉牒的有爵之人!
走到哪里,官府宗门都得给三分颜面!
多少人修一辈子仙,求的就是这个名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江川脸上,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与有荣焉。
江川却沉默了。
片刻后,他缓缓摇头。
"城主大人的心意,江川领了。"
"但立碑、请封…就不必了。"
"嗯?"
韩镇荒一怔。
"为什么啊主人?!"
朱大常先炸毛了,凑到床边急得直跳。
"立碑多威风啊!镇妖伯!听着就带劲!"
江川看了他一眼,没理,转向韩镇荒,斟酌着开口。
"城主大人,诸位前辈。"
"那一战,我江川确实出了几分力,可最后灭了赵玄冥的,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
“这碑,我一人受不起。"
"再者…"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
"我如今树敌太多。"
"药王谷虽折了阎若柔,可他们的根还在。”
“天绝宫的许星遥断臂而逃,这笔账,天绝宫早晚要算到我头上。"
"碑立得越高,我的名字传得越响,那些想杀我的人,就越容易找到我。"
"所以,还请诸位成全......让我做个无名之人。"
这番话一出,满室皆静。
韩镇荒盯着床上的年轻人看了许久,忽然长叹一声。
"罢了。"
"是本座欠考虑了。"
他摆摆手。
"碑,照立。”
“不过碑上只刻英雄二字,不刻名字。”
“朝廷的表章…本座照发,朝廷赏不赏,赏下来你接不接,是你的事。"
"如此,总行了吧?"
话说到这份上,江川再推辞就是矫情了,只得点头。
"多谢城主大人。"
"哎哎哎,先别谢!"
朱大常又凑了上来,搓着两只猪手,一脸谄笑。
"城主大人,俺家主人不要封赏,那、那能不能给俺也讨一个?"
韩镇荒斜他一眼。
"你想要什么?"
朱大常挺胸抬头,理直气壮。
"驸马!"
"听说大周王朝的公主个个美若天仙…城主大人您上表的时候,顺手把俺也写上呗?”
“俺要求不高,随便赏个公主就行!"
满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瞬。
"噗…"
温泠瑜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笑得直不起腰,指着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驸马?"
"朱大常,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一头猪妖,还想娶大周公主?大周皇室的祖坟都要冒黑烟了!"
"哎你什么意思!"
朱大常跳脚。
"猪妖怎么了!猪妖就没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吗?!温姑娘你这是物种歧视!"
"本姑娘歧视的就是你!"
温泠瑜翻了个白眼。
"你要是当了驸马,那公主怕不是要被满朝文武弹劾?”
“公主殿下,您的驸马昨夜又去御膳房拱白菜了!"
"哈哈哈哈!"
满屋子的人都绷不住了,哄堂大笑。
连韩镇荒都扯着嘴角,牵动伤口抽了口凉气。
"好了好了。"
江川无奈地摆摆手。
"城主大人,诸位,江川实在乏了…"
"该回去了。"
韩镇荒会意,招呼众人退出去。
周灵儿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江川一眼,轻声开口。
"好生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温泠瑜则抱着剑,走到门口,又丢下一句。
"哼,要死死远点,别脏了我姐姐的心。"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朱大常也被江川打发去了外间守着。
…
帐幔低垂,药香袅袅。
江川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好,内视己身。
然后,眉头狠狠一皱。
不容乐观。
经脉,断了七成。
五脏六腑,处处裂纹,像一件摔碎了又粘起来的瓷器。
气海枯竭,原本浩瀚如江河的灵力,如今只剩浅浅一汪,还浑浊不堪。
最要命的是肉身。
筋骨断裂了大半,若不是他根基远超常人,又有韩镇荒等人七日来不计代价的灵药堆砌。
这条命,恐怕早就交代了。
"好歹…捡回来了。"
江川苦笑,习惯性地在识海里唤了一声。
"两位前辈?"
没反应。
"剑魔前辈?"
还是没反应。
江川的心,咯噔一下。
往日里,这三位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能把他识海搅得天翻地覆的主。
黑鱼那张毒嘴,十个字里八个在奚落他。
圣天剑魔更是闲不住,动不动就小子,练练剑。
像现在这样,死寂一片的情况,屈指可数。
"喂?"
江川干涩问道。
"前辈?"
识海深处,依旧鸦雀无声。
一股寒意,顺着江川的脊梁骨爬了上来。
他再也坐不住,心神猛地沉入丹田。
丹田气海之中......黑白双鱼静静悬浮着。
黑鱼那身墨玉般的鳞片,黯淡无光。
鱼鳃几乎看不见开合,整条鱼蜷缩成一团,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
白鱼贴着它,同样双目紧闭,气息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