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迎天子驾的军心催动下，剩余的一千二百天雄残兵爆发出有史以来最强的战意。原来，那位龙椅上的天子，从来都没有忘掉他们！他们心中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离天子近一些，近一些，再近一些！天雄军残兵，硬是以不可匹敌之势，劈开潮水般的清军步卒，砸碎铁锤般的清军铁骑，迎向了那天子龙旗。而天子龙旗，也在关宁铁骑的凿阵下，接近了这批不畏生死的老卒。曹变蛟的三千铁骑，在接触到天雄军残部的前一瞬，像是预演过无数遍一样，兵分两路，如同两把烧红的刀子，狠狠的切开了围困在天雄军两侧的清军。“卢督师，上马！”朱由检在疾驰中朝着这群残兵怒吼着，随即身后关宁铁骑的备用战马被迅速留下。与他预想中的君臣相见场景不同的是，战场上比他想象中更血腥，更暴力。他甚至不敢勒住马蹄，和卢象昇说上哪怕一句话。可是，有一点他现在确认了！那就是，梦中的世界，还有这名叫‘天启’的提示，是真的！若是他今日不来，卢象昇和他麾下的天雄军，今日一定会被这数万清军绞杀干净！朱由检纵马前去，在这转瞬即逝的瞬间里，他看到那群人头顶飘起的一团团金云。而那个清瘦人头顶的金云，只是瞬间便已化成两行金字，烙印进他的大脑里。卢象昇，字建斗，文武全才，忠勇冠世，民心所向，贾庄战死殉国。满门忠烈，明清易代，家族殉国者百余人。卢象昇也看清了那个人，那个坐在马背上举着天子剑，一往无前的年轻人。此刻，那个人眼中再也没有了之前那些顾虑怀疑，取而代之的是玉碎般的狠厉和坚毅。瞬间的大脑空白后，卢象昇眼中爆发出一道骇人的精光，声音劈裂，“天雄军，上马，护驾！”残存的一千二百天雄军老卒，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抓住备用战马的缰绳，翻身上马，仰天长吼，“护驾杀敌！”朱由检心中莫名一热，只觉得连精神都已经开始恢复，大吼着，“大明威武！”在身边五十骑的掩护下，朱由检带着天雄军老卒快速往东南冲杀而去。那里，已经被曹变蛟凿出数个缺口。——三里外，岳托的目光死死的锁住那面在乱军中移动的龙旗，面色潮红，全身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兴奋！身为努尔哈赤之孙，礼亲王代善长子，他今年39岁，正是一名武将最巅峰的年纪。他战功赫赫，参与过的大战不计其数，萨尔浒、辽沈、宁远、宁锦、蒙古、朝鲜未尝一败！而死在他手上的明军将领，只怕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可是，明朝小皇帝，这是他梦里都不敢出现的战功！这位以果敢冷静著称的清军将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因为兴奋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狠狠绷紧全身肌肉，深吸几口气，才声音嘶哑着下达了最新的作战指令。“传令，前锋感济泰率本部旗兵冲阵，跟我狠狠的咬上去，把那支明军骑兵和龙旗隔开！”“传令，八旗子弟向左，蒙古骑兵向右，副帅杜度率巴牙喇护军，围堵退路，不能让小明帝跑掉！”“大纛前压！传令全军，生擒明国皇帝者，赏万金，封贝勒！我要这战场上的每一个女真勇士，都变成擒龙的疯子！”军令下达以后，岳托又深吸几口气，咧嘴对身边亲卫笑了起来。“老虎被狼群围困，第一反应不是逃，而是愤怒，是展示它的威严！”“我要逼他，逼他往我这里冲，逼老虎自己跳进陷阱里！”岳托此刻双眼通红，全身不受控制的颤抖着，脑中只有四个字。南下擒龙！——最先察觉到不对的是曹变蛟。这位在边关与清军打了无数交道的猛将，第一时间感觉到了清军士气的变化。这些原本只是执行军令的清军，此刻却像是看到了血肉的贪狼，不顾一切的朝着龙旗冲来，甚至连战阵都已涣散。“岳托，这是要屠龙？”一股寒意从曹变蛟心里升了起来，还来不及多想，就已看到那天子龙旗在五十禁军的护卫下，带领着上千天雄军残兵顺着被自己凿开的缺口冲了出来。“卢督师，带陛下突围！”曹变蛟一枪挑翻冲上来的清军，朝着龙旗方向大喊着。“突围？”朱由检猛然一惊，强撑着身子顺着褚宪章的刀尖看了过去，心猛地沉了下去。直到此刻，他才真真切切的第一次看清了战场。左右两边，曹变蛟部正在和数倍于己的精锐清军血战，不断有士兵倒下马来。而右侧方，对方中军大纛正在缓缓前压，黑压压的步卒方阵如同移动的城墙，不住前移。更远处，则是无数骑兵正在重新集结，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冷兵器时代，数万人战场的残酷和血腥，第一次如此真实，如此窒息的砸在朱由检眼中。崇祯二年，袁崇焕在北京城外硬撼皇太极，他站在城墙听到过那些厮杀声。他那时以为，打仗，无非就是那样。可是，这一次，他是实实在在的站在战场前线。在这个绞肉机里，是近在咫尺的惨叫、血腥和怒吼，是每一息都有人变成尸体的冲击！“陛下！”就在这一瞬间，卢象昇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这位身穿孝衣，满身是伤的督师，指着岳托大纛，语气急促，“陛下，岳托这是想擒龙！臣请陛下暂避锋芒，由臣率部往西北角佯动，吸引”“暂避锋芒？”朱由检猛然一惊，思绪已被拉回战场。梦是真的，那后世史书上的都是真的！朕是崇祯，是朱由检，是大明天子，去避建奴？这避的不是建奴，是民族存续，是华夏衣冠，是文化灭亡！朕，会成为民族的罪人！朕，死后见不着祖宗！你让朕怎么避！“传令全军，不理两翼，不管退路！随朕一起，去砍了对方的大纛！”朱由检咬着牙，奋力挺直身体，眼神死死的盯着对方的大纛，大声嘶吼。“斩将夺旗者，官升三级，赏黄金千两，封爵拜侯，世袭罔替！”“随朕，杀敌！”岳托，这一战，朕和你赌命，朕和你赌国运！朱由检的嘶吼声传开，千余天雄军率先反应过来，随即便是关宁铁骑。这些边军的木讷汉子，眼中第一次闪起了明亮的光芒。封爵拜侯，世袭罔替！“愿随陛下！愿随陛下！杀敌！杀敌！杀敌！”疯狂的冲锋开始了。这是一种完全不符合兵法的打法，已经凿阵数次，马蹄缓下来的关宁铁骑，再次强行提起速度，率先冲锋。八百重甲骑兵为尖刀，二千两百轻骑兵紧随其后，吹哨的一千天雄军残部护在天子节旗两侧，防止清军包抄。四千明军，化成四千支决死的箭，拧成一股洪流，射向清军中军。碰撞，血战，倒下。天雄军不断减员，关宁铁骑不断落马。朱由检挥剑格挡流矢，每有清军扑到马前，便被褚宪章和黑甲禁卫乱枪戳死。清军大营中，岳托看着已经陷入困战的天子节旗，潮红的脸上露出了得逞的笑容。明国小皇帝是一头闯入陷阱的猛虎，看起来很凶，但是每一步都在他算计之中。现在，这只老虎的爪子已被铁钳锁住，剩下的，就是慢慢磨他，流干他的血。多么完美的擒龙局。岳托呼吸急促，咧大嘴巴。他已经看见，当自己将这个明朝小皇帝献给皇太极时，那位雄主会给他何等赏赐。郡王？不！一定是亲王！然后，就在他咧开的嘴角还未合拢之时，脸上的表情却突兀的僵住了。因为地面传来的震动，不对。这不是步卒冲锋的闷响，也不是骑兵迂回时的规律震颤。而是，成建制的大规模骑兵，发起冲锋时，地面如雷的抖动。在那东南方向上，蓦然出现一条黑线，转瞬间已变成了一团乌云，悄无声息，却带着不可匹敌的威势，朝着战场冲来。“怎么回事？关宁军怎么会有这么多重骑兵？”岳托脸上露出一股疑惑之色，还不等他细看，身边眼尖的亲兵便已大喊起来。“将军，是重步！那些关宁步兵上马了！”“重步上马？这是什么打法？”岳托面露疑惑，但瞬间脸色惨白下来！在这一瞬间，他已完全冷静了下来。远处那七八千生力骑兵，是由三四千关宁骑兵和骑着备用战马的关宁重步组成的。他们，自己并不害怕。可是现在这么一搅局，自己要擒龙，势必要耗费更多的时间。而重步上马，代表着对方的决心。在这些骑兵之后，必然是剩余的关宁步兵和火器部队！到时候，战场胶着，自己的骑兵速度优势发挥不出来，后续赶来的关宁重步和明军火器，绝对是噩梦一般的存在！“完了！”岳托脸色惨白了下来，他瞬间脑补出这个明朝小皇帝的一切算计！这明朝小皇帝，以天雄军为饵，用高起潜麻痹自己，让自己以为胜券在握，撤去了战场斥候。然后，不惜以身入局，让战场压缩，以擒龙之功拉扯开自己的战斗阵型。在然后，剩余关宁骑兵和重步骑兵围冲战场，将战场完全搅乱！那最后一步，就是剩余的关宁重步和火器部队，进行最后的战场收割！岳托瘫坐在椅子上，牙齿咬的咯咯作响，“都怪高起潜那个废物，老子信了他的鬼话，撤了战场斥候，要不何至于此！”一切都完了！“天子亲征、边关救驾、明朝小皇帝又不惜以身入局，这一战，对方气势如虹，人人不惜命，我们，输了。”打过无数大战的岳托，瞬间判断出了战斗结局。事到如今，趁着对方还没完全搅乱战场，保存八旗骑兵才是正解，至于其他的，扔了吧！“恩格图，命步卒缠上去，掩护精骑撤离，往北撤三十里！”“伤兵、辎重、马畜、钱粮”岳托咬了咬牙，狠狠的往外砸着字，“都给我扔了！”“除了八旗骑兵，其余的，都给我扔掉，扔掉，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