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一，末时。钱谦益躲在尸车上，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他的身上横七竖八的摆着四五具尸体，随着马车的颠簸，不时有血水顺着尸体渗出，将他的粗布衣浸透。忍一忍，再忍一忍。等出了京城，然后在郊外那处宅子里找到他的几名死士，然后顺船南下，不到一个月就能到江南。他的基业、门生故吏、东林旧友都在那里！到时候，他依然是文坛领袖，是士族楷模，依然可以夜夜笙歌！至于昨夜的事？哼，笔在文人手里，该怎么说，该怎么写，还不是自己说了算！自己不过是不忍看天下百姓流离失所，不忍看建奴肆北方，无奈之下，‘死谏以清君侧’！至于那十几路叛党，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哪路叛党是自己叫来的？自己不过只是带着十几名家丁护院，手持扫把木棍，想要以文人之身以挽天倾！自己都没带武器，那能叫造反吗？能叫附逆吗？真是岂有此理！青石板路有些颠簸，每震一次，那些尸体就跳起来，然后压向自己。他被砸得五脏六腑都疼，却死活都不敢动一下。再说了，朱纯臣真是个废物。自己本打算文谏逼宫，他却非要以武谋国。武谏就武谏吧，可是三千老卒、近两万家丁护院，加上神机营、战兵营，还有十几路卫所边军，连个紫禁城都打不下来，真是废物中的废物！这么些人，一人一泡尿都该把午门冲垮了！还有杨嗣昌，也是废物中的废物，平日里号称‘最体圣心’，连皇上假中毒都没猜出来，也不知道凭什么本事跟自己斗了这么多年。明明和自己要一起文谏，却被朱纯臣几句话就忽悠的调卫兵、边军入京，也不知道这个兵部尚书是怎么当的！要不是他昨夜他趁着大军攻打紫禁城时，跑去潞王府打算接潞王进殿，行登基之事，也不会发现潞王府早被锦衣卫围了。要不是自己逃得快，只怕这会该在诏狱里了。还有骆养性这个贪心贼，明明给了他第六把交椅，到最后竟然还是反水了！钱谦益恨恨的想着，连身上都不那么疼了。果然，这天下谁都靠不住，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己的门生。在举事之前，他就找到了自己在京城中最隐秘的门生，王文采。那孩子靠着自己的关系，在户部当了个主事，虽说是个清水衙门，但好歹是个官身，每月是有俸禄领的。至于那些肥差，自己倒不是不想给，实在是这个王文采为人迂腐，自己已经提了好几嘴他的妻子娇美，他就是不上道。他本来是想找其他门生的，但是考虑到万一事败，跟自己平日走的近的肯定会被重点监控。无奈之下，才想起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平日里又不太来往的这个孩子。“到了。”不知过了多久，车突然停了下来。钱谦益的心突然狂跳了起来，他知道，自己安全了！一个月后，自己还是文坛领袖，甚至声望会比以前更高！毕竟，不是谁都有胆识带着十几个家丁去死谏的！压在身上的尸体被一具具抬开。钱谦益赶忙将手伸进袖口里，那里装着三十两黄金。人情往来不能少，即便他们只是抬尸的小太监。当最后一具压在他身上的尸体被抬起，他突然愣住了。在他的视角里，两边是两堵高耸的宫墙。这不是乱葬岗！钱谦益猛地坐了起来，只是一眼就差点晕了过去，一股尿液从胯下冲出。眼前是两堵高耸的宫墙，墙头上插满了铁蒺藜，正中间是两扇铁门，门上的两个大字在阳光中格外刺眼。‘诏狱’！“钱大人。”一道尖细的嗓音在他身边响起，他机械的转过头去，是一个瘦小的老人。曹化淳！钱谦益瞳孔骤缩，以前的记忆快速的在脑中浮现。天启元年，他上，虽然主要针对魏忠贤，却把曹化淳一众太监也捎了进去。崇祯初年清洗阉宦，他又上书，请求将曹化淳等人一并治罪。再后来，为了博文人雅名，他又多次上书，骂曹化淳“阉竖窃权，败坏朝纲”。到最后曹化淳重得圣眷，这梁子就算结下了。不死不休。“钱大人。”曹化淳嘴角轻轻咧起，迈步往前走来，身后四个侍卫抓着刀，跟在他身后。“您今日怎么有雅兴来这里？”曹化淳笑了一声，朝他挑了挑眉，“这种地方臭不可闻，会脏了大人您的清名。”钱谦益已经绝望了，‘臭不可闻’四个字，正是他在奏疏中说曹化淳的。“曹公公，您我同同朝为官”钱谦益只觉得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同朝为官？”曹化淳冷笑了一声，“咱家还记得崇祯六年，您那篇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写着几句话。”“您说咱家‘性狡如狐，心毒如蝎；窃弄威福，浊乱朝纲，羞于同朝为官’。”钱谦益想要开口，却发现身体抖的连嘴都张不开了。“好了，咱家也不逗你了。”曹化淳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红枣，扔在钱谦益面前。“皇爷说了，您这等身份，还有用，不能杀。”“把枣捡起来，那是你明日的口粮，这是圣谕。”曹化淳转身往外走去，“钱大人，知道你的命值多少钱吗？”那个背对着他的人影伸出三根手指，举过肩膀晃了晃。“三十两黄金。”那个人影抬脚往前走去，最后一道声音慢慢的飘了过来，“这是咱家自己的金子，记得还给咱家。”钱谦益猛地一股热血涌上喉头，瘫软在尸车上，袖中的三颗金锭滚落，砸在地下的死尸上。曹化淳拿着册子回到奉天殿上时，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大跳。整个奉天殿的地面上，被木炭画成了鬼画符。皇爷两手黢黑，鼻子上还有几道黑痕，正和那几个杀才蹲在孙传庭身边，聚精会神的听着孙传庭在讲什么东西。对了，现在不能叫他们杀才了。皇爷会不高兴的。曹化淳不敢上前，打算站在殿外，却不想皇爷朝他伸了伸手，“曹伴伴，进来自己找个坐，外面冷。”曹化淳鼻子一酸，轻轻走了进去，生怕自己踩断地上那些碳灰。离得近了，才看见孙传庭蹲在地上，用炭笔画着一幅军队简图。“新军编制，当以‘三三’为基，三人为伙，设伙长；三伙为队，设队正，三队为哨，设哨官如此层层叠加，至营、至标、至协！”“每队专设一职，与士卒同吃同住，专事三事。一为教字明理；二为确保粮饷到手；三为日日宣讲，他们为家人为大明为陛下而战！”“此为教谕官，级别低队长半级；哨、营、标、协当有哨教谕官至标教谕官”虎大威皱着眉，摸着漆黑像锅底的下巴，“这不是把监军佥事、监军太监、中军左营官、赞画、记室换成了说书先生兼账房兼教字先生了？”“可以这么说。”孙传庭又在地上开始写写画画，嘟嘟囔囔着什么。朱由检抬头看了眼站在他身边的曹化淳，“曹伴伴，蹲下也听一听，长点见识也是好的。”却不想曹化淳双膝跪地，将一本薄薄的册子高举过头顶，重重的叩头，“臣，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