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秋站在不远处,万蛊鼎悬于身侧,裂纹密布,光芒黯淡。
她看着祭坛中央的两人,眼神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陆符那通天手段的惊悸,更有对即将到来的离别的沉重。
鹿泠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菩提子在她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透支的经脉,却抚不平心头的波澜。
她偷偷抬眼,看向身旁的陆符。
他依旧站着,拄着那柄血色长枪,脊背挺得笔直,周身那浩瀚如星河、涤荡乾坤的功德金光已然内敛,被傩面悄然吸收,只余下元婴中期的气息,甚至比之前更加凝练深厚。
景秋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小姐,该走了。教中…恐有变故。”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蛊神教圣女失踪日久,又卷入葬兵谷如此惊天巨变,消息一旦走漏,后果不堪设想。
鹿泠的身体微微一颤。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陆符,嘴唇翕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最终,她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将眼底的酸涩逼了回去,上前一步,站到陆符面前。
“喂,”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强装的轻松,却掩不住微微的颤抖
“这口‘锅’…我帮你背了一半,剩下的…太重了,你可得扛住了!”她努力想笑,嘴角却有些僵硬
“别…别轻易砸了!”
陆符缓缓转过头,傩面下熔金的瞳孔落在少女强撑笑意的脸上。
那眼神深邃,如同古井,映着阳光,也映着她此刻的模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很轻微地点了下头。
腰间傩面人相的木纹,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鹿泠看着他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离别的悲伤,也没有劫后的狂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以及一丝…让她心安的笃定。
她忽然觉得,千言万语都显得苍白。
她猛地伸出手,却不是拥抱,而是飞快地、带着点笨拙地,将一枚系着红绳、雕刻着古朴虫纹的温润玉坠塞进了陆符染血的手心。
“这个…辟邪的!”她飞快地说完,像是怕自己后悔,猛地转身,跑向景秋。
跑到一半,又突然停住,背对着陆符,肩膀微微耸动,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地传来: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次离别是为了下次更好的重逢!”
“下次见面你可别缺胳膊少腿的…不然…”像是要放狠话,但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来。
“总之…你给我记住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拉着景秋的衣袖,头也不回地化作一道流光,向着云梦泽之外疾驰而去。
金色的阳光勾勒出她远去的纤细背影,最终融入天际。
祭坛上,只剩下陆符一人。
风拂过,卷起几片枯骨缝隙里的尘埃。
阳光很暖,周遭是涤荡后的宁静,甚至能听到远处山谷中传来的、久违的鸟鸣。
众人将与一人离别,惟其人将觐见奇迹…
陆符低头,摊开掌心。
那枚温润的虫纹玉坠静静躺着,还残留着少女指尖的温度和一丝菩提清香。
他看了片刻,缓缓收紧手指,将其牢牢握住。
他转身,目光投向祭坛深处,那煞气本源漩涡曾经盘踞的地方。
漩涡消失后,那里并非空无一物。
一座门,无声地矗立。
通体是斑驳的青铜,高逾三丈,样式古朴到近乎蛮荒,充满了岁月沉重感。
门扉紧闭,上面没有任何浮雕装饰,只有无数道暗沉血光的锁链,一圈又一圈,层层叠叠地将整座门扉死死缠绕、锁住。
锁链上,流淌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禁忌气息。
门缝之下,仅仅是逸散出的气息,就让陆符体内的暗金金丹猛地一滞,传来前所未有的警兆。
触之必死!
端木明当初的话语,在陆符识海中响起:“…其内埋葬的,不仅是神兵魔刃,更有…不灭的战魂、扭曲的法则、以及…足以令真仙癫狂的禁忌遗骸!”
这应该才是真正的葬兵谷入口,上古神魔禁忌之战的最终葬场!
陆符拄着枪,一步步走向那扇青铜古门。
越靠近,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恐惧就越发强烈。傩面无声地覆盖上他的脸庞,人相木纹疯狂流转,竭力抵御着那股恐怖压迫感。
他在距离古门三丈处停下。这个距离,已是极限。
锁链上流淌的暗沉血光,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凝视着他。
这门后…是什么?
是超越他认知的力量?是颠覆一切的真相?还是…永恒的寂灭?
理智在疯狂尖叫着远离。
但陆符熔金的瞳孔,却死死盯着那层层叠叠的锁链,盯着那门缝下渗出的死寂红雾。
那里面,有什么?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傩面人相的木纹闪烁得几乎要裂开。
一种源自骨子里的的狷狂与探索欲,如同野火,在恐惧的冰原上燃烧起来。
明知不可为…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
指尖,凝聚着一丝微不可查的、融合了兵煞、地脉、香火、以及一丝残余功德的暗金光芒。
这是试探,也是挑衅!
指尖,向着离他最近的一道暗沉血链,轻轻点去。
触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毁天灭地的能量爆发。
只有…寂灭。
在指尖触及血链的刹那,陆符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绝对的虚无。
时间、空间、感知…一切存在的基础概念,在那一瞬间被彻底剥离、抹除!
他“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
噗——
现实中,陆符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太古神山正面撞中,连人带枪,毫无反抗之力地倒飞而出。
速度快到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他全身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五脏六腑瞬间移位、破碎。
砰!轰隆!
他的身体狠狠砸在数十丈外的坚硬骨堆上,又翻滚出去老远,才勉强停下。
血色长枪脱手飞出,斜插在不远处的地上,枪身嗡鸣不止。
陆符躺在冰冷的骨堆里,浑身剧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傩面下,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仅仅是一次触碰,一次试探!
元婴中期,身负暗金金丹、兵煞本源、香火神力、功德淬炼的躯体…在这扇门面前,脆弱得如同蝼蚁!
他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盯着那扇青铜古门。
傩面人相…有些坑爹啊…
门缝下,那死寂的暗红雾气依旧丝丝缕缕地渗出,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反噬,对它而言,不过是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真仙都死了的葬场…
端木明的话,此刻带着血淋淋的真实感,烙印在陆符剧痛的灵魂深处。
进去?
现在?
陆符染血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嘲与无比清醒的弧度。
他艰难地抬起手,抹去傩面下巴不断滴落的鲜血:
“…不到时候。”
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撑起破碎的身体。
他踉跄着走到自己的血色长枪旁,将它拔出,拄在地上,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如同亘古墓碑般矗立的青铜古门。
他转过身,拄着枪,拖着沉重染血的身躯,一步一挪,向着葬兵谷外,向着阳光普照的云梦泽走去。
背影在空旷的祭坛上拉得很长,孤寂而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