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姜若瑶的计划。
帐中静了一瞬。
然后马武猛拍桌子,震得沙盘上的小旗倒了好几面。
“干他娘的!”
姜若瑶看了他一眼。
马武赶紧把倒下的旗子扶正,但嘴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林峰没有拍桌子。
他只是站起来,摸了摸自己左肩那道旧伤,说了四个字。
“我去准备。”
当天夜里,姜若瑶召集所有百夫长以上军官开了最后一次战前会议。
她站在沙盘前,把作战方案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
每一步的时间、兵力、路线、预备方案,都精确到每一刻钟。
推演结束后,她问还有没有问题。
没有人举手。
“那好。”她走到案前,拿起三支令箭,“第一支,马武听令。”
“末将在。”
“你率两千百骑兵和两百弩兵以及两百箭炮兵,今晚出发,连夜端掉离我们最近的三个粮站。在天亮之前结束战斗,然后然后立刻往南去,在指定位置设伏。记住,动作要快。”
马武接过令箭,嘴角咧开一道弧线:“末将明白。”
“第二支,林峰听令。”
“末将在。”
“你率一千弩骑兵和四百箭炮兵,沿河谷南下,在黎霞谷以及周边左右通道设伏,完全切断匈奴后方与前方作战部队的联系。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只要有人试图从这条路上经过,全部拦下。活口留下审问,反抗的就地歼灭。最重要的是,不要让任何一封信送到前线去,不让任何一颗粮食,一块风干牛羊肉送到前线去。”
林峰接过令箭:“是。”
“第三支——”姜若瑶拿起第三支令箭,却没有马上递出去。
她看着令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一个一直站在角落里的人身上。
“鹰眼。”
鹰眼愣了一下,然后快步上前:“末将在。”
“你率三百侦察骑兵,采取化妆侦察和渗透侦察相结合的办法,要想尽一切办法弄清左贤王防区的部署和动向,同时,在尽可能派出一些人,看看能不能探听到京都前线的动静。我不希望再出现让我们后悔的事。”
“是。”鹰眼接过令箭时手指微微发抖。他从没接过这么重要的任务。
“还有,”姜若瑶补充道,“每一个时辰传一次消息。
“去吧。”
散会后,姜若瑶彻夜未眠,在地图前一看就是一夜。
在天快要亮的时候,南方的夜空突然泛起了红光。
姜若瑶知道,那是三座正在燃烧的匈奴粮站所发出的光。
她想起周老将军最后一次跟她喝酒。
那是苍狼川大捷之后,老将军端着酒碗说:“姜若瑶,你要是男儿身,老夫就把帅印传给你。”
她当时笑着说:“女儿身就不能接帅印?”
老将军哈哈大笑:“能,能。等你活着回来,老夫请你喝最好的酒。窖了三十年的汾酒,一直舍不得开。”
她还没喝到那坛汾酒。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转身走回营帐,铺开纸笔,继续写明天的作战计划。
三座粮站被端掉的消息传到左贤王大营。
不是传令兵送来的,是一个逃出来的百夫长。
他丢了左臂,战马跑了半夜才跑到大营,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粮站……没了。全没了。”
左贤王骨力赤坐在案后,手指捏着酒杯,指节发白。
“多少人?”
“不……不知道。天没亮就来了,有弩兵,有骑兵,还有能炸的火罐子。弟兄们还没穿上甲,营房就起火了……”
“是周汉的残兵?”骨力赤问。
“不……不是。旗号不是周汉的。是……”百夫长的嘴唇在发抖,“是‘姜’字大旗。”
骨力赤腾地站起来。
他的动作太快太猛,案上的酒杯被撞翻,奶酒洒了一地。
他没有去扶,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百夫长。
“姜若瑶?”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咀嚼着什么令他恶心的东西。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他们听说过这个名字,在苍狼川,在白狼河,在乌兰淖尔,在每一个让他们颜面扫地的地方。
但他们以为这个女人已经在草原上死掉了,被冻死,被饿死,被追兵砍死——总之不该还活着。
骨力赤重新坐下。
他弯腰把地上的酒杯捡起来,翻过来扣在案上,动作很慢。
“呼延灼说他大胜了,说杀的姜若瑶部只剩下不足百人,这个畜生,我就知道他不靠谱。”
他抬起眼睛,眼神冰冷。
“传令。第一,所有部队加强警戒侦察。第二,增派斥候往后搜索,把她找出来。第三,我们与后方联系的通道一定被姜若瑶部切断了,所以集合五千骑兵,我要带队杀回去,重新打开通道。
传令兵领命出帐后,骨力赤独自坐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苍狼川那场冲锋,步兵方阵纹丝不动,弩箭从高地倾泻而下如铁雨,骑兵在侧翼包抄时被工程兵的绊索和陷坑堵死。
那一仗之后他就知道,姜若瑶这人不能按常理揣度。
然后是乌兰淖尔。
他这辈子从没见过一个女人能这样用兵:一昼夜,四次渡河,把他的三万大军耍得团团转。
等她最后一次渡河时,他的兵力全去了相反的方向,北面通道口空虚得像个笑话。
他以为她在草原上待不了多久。
没有粮草,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几千人在匈奴腹地能撑多久?
可现在,她不但活着,还回来了。
就在他背后,一刀一刀地扎着他的补给线。
“姜若瑶。”骨力赤对着空无一人的帐中轻声说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念叨一个甩不掉的梦魇。
果然不出骨力赤所料,一天的时间,不要说任何补给物资,连一个通信兵都没有从后方过来。
骨力赤派出去的侦察人员,也没有任何情报传回。
他明白了,这些人一定是都死了,姜若瑶一定是在后方的某个地方等着他。
可这次他不会上当了,他要冷静下来。
给大单于的情报报告早晨已经发出,看看大单于怎么决定吧。
这时,有人报告说有个斥候的尸体回来了,是被马拖回来的。
那尸体被绑在马背上,面朝南,放回了左贤王大营的辕门外。
尸体的胸口贴着一张羊皮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用炭笔写的,字迹潦草但笔锋锋利如刀。
“骨力赤,我在边关等你,是男人就过来与我决战。”
把那张羊皮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
火舌蹿起来,把上面的字舔成了灰烬。
这时,大单于的命令也到了。
打开羊皮卷,就两条命令。
一、把剩余粮草全部送到前线来,后方已经不安全了。
二、拖住姜若瑶五天,大军准备对大周京都发起总攻击。
骨力赤豁然起身,通知所有小队头领,帐内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