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石车的轰击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北城墙被砸出了大大小小十几处豁口。
每砸开一个豁口,匈奴的号角声就更加响亮一分。
投石车的轰击还没停,云梯就架上来了。
最前面的云梯架上城墙,匈奴兵开始往上爬。
城墙上的守军从垛口往下倒滚油,滚烫的热油浇在爬在最前面的匈奴兵脸上、脖子上、裸露的手臂上。
皮肉瞬间起泡、脱落,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那些匈奴兵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下去,砸在后面的同伴身上,滚油又继续往下淌,沾到谁烧谁,惨叫声连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但更多的云梯从别的垛口架上来,匈奴兵踩着前人的尸体继续往上爬,像一群只知前进不知后退的虫子。
第一个匈奴兵翻过了垛口。
他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手里的弯刀高高举起,还没来得及砍下去就被三四支长枪同时捅穿了身体,三支枪头从他的后背透出来,带出三蓬血雾。
他仰面摔回城墙外,但他身后的第二个匈奴兵已经翻上来了。
第三个、第四个紧随其后。
垛口变成了绞肉机,守军和匈奴兵挤在不到三尺宽的垛口两侧,用刀砍,用枪捅,用牙咬,用手掐。
有人被砍断了手还死死咬着敌人的耳朵不放,有人被捅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还死死抱着敌人一起从城墙上摔下去,有人在临死前把刀捅进了敌人的脚背,让对方也陪自己一起倒在血泊里。
但爬上来的人永远比倒下去的人更多。
因为城外还有十万人在等着往上爬。
贺文渊站在最危险的那个垛口后面。
在他周围,匈奴兵源源不断地翻越城垛涌上来。
“填上去!”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喉咙里像有刀片在刮,每喊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哪个垛口丢了,我就砍谁的脑袋!”
城墙上的守军在拼死抵抗,但人越来越少,尸体越来越多。
贺文渊身边的亲卫换了一批又一批。
最早跟着他的那批亲卫,都是他当年从兵部挑出来的年轻人,最小的刚满二十。
现在那批人已经一个都不在了,因为都死了。
城墙上的守军从一万减到了不足五千,又减到了三千出头。
每个垛口都在死人,每时每刻都有人从城墙上摔下去,有的是被砍死的,有的是自己跳下去和敌人同归于尽的。
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上城楼。
他的背上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甲缝里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他脚下一滑扑倒在贺文渊面前,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和土,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大人……东面……东面城墙被突破了!”
贺文渊猛地转头。
东城墙那是京都防守相对薄弱的位置,主力全部集中在北面。
“赵锐呢?”
“赵将军……赵将军带最后一批预备队去堵东城墙的缺口了。他说,他说请大人放心,只要他还有一口气——”
传令兵的话没说完,就喷出一口热血,死了过去。
贺文渊低头看了他一眼,蹲下去把他的眼睛合上,然后站起来,提起那把卷了刃的剑。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不多了。
虽然匈奴的损失也极为惨重,但他们快要登上城楼了。
贺文渊苦涩一笑,叫来了传令兵:“告诉陛下,让剩下的禁军护佑陛下向西出逃,老臣唯有以死报国,给陛下拖住时间。”
说罢,贺文渊振臂高呼,“兄弟们,身后就是京都,就是陛下,就是你们的家人。匈奴人要从这里过去,除非踩着我们的尸体。我不走,我与城防共存亡。”
“誓与城防共存亡!”
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禁军士兵喊了起来。
一个头上缠着被血浸透布条的老兵喊了起来。
一个不到十八岁的民壮也喊了起来。
一个又一个,没有一个人退缩。
皇帝和大臣们也实时了解着保卫战的情况。
一夜的激战,皇帝知道贺文渊已经尽力了。
可此时的他唯有苦笑,从西面恐怕也逃不出去了。
也许,只能等待奇迹发生吧。
贺文渊站在城楼上,看着即将升起的太阳,感慨道:“也许,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看日出了吧。也好,伴着日出,让我们战个痛快。”
日出通常伴随着希望,可在守城的将士看来,现在就是绝望。
源源不断的匈奴士兵冲上城墙,他们已经无力抵抗了。
就在此时,贺文渊突然看到敌人的军队后方发出一阵炫目的火光,浓烟翻滚着往上冲,形成了一朵巨大的蘑菇状烟云。紧接着,第二道火光炸开,第三道,第四道——密集的爆炸声如滚雷般连绵不绝地从北方碾压过来,震得整段城墙都在发颤。
守城的士兵停住了,攻城的敌军也停住了,都忍不住向后看。
因为,这是他们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大声音。
还没有完。
巨大的火球持续在匈奴大军中肆虐。
犹如圣雷天降,每一次爆炸都伴随着人马的惨叫声和战马受惊后的疯狂嘶鸣。
或者是投石车的碎裂。
匈奴这边营帐起火燃烧,粮草辎重也在燃烧,浓烟裹着火星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空。
攻城的节奏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戛然而止。
而后,敌人的侧后方彻底乱了,滚滚而至的大军硬生生地在敌人后方撕开了一道口子。
在那个口子的正中央,首先徐徐出现的是一面黑色大旗。
太阳逐渐升起,也映照出了黑旗上的字迹。
一面黑底红色的大旗,上面印着一个血红的“姜”字。
大旗的下面立着一名英姿飒爽的将领。
一身如墨般的盔甲,手持寒气逼人的长枪,白色战马扬头嘶鸣,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匈奴的将领大惊失色,颤颤巍巍的喊出了“姜若瑶”三个字。
大周的守城将士看清后,不可置信的也喊出了“姜若瑶”三个字。
姜若瑶——伴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出现在敌人的后方,也出现在了每名守军的心里。
谁说朝阳没有希望?不,朝阳就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