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三年二月,雁门关。
朔风如刀,刮过城楼上那面黑底红字的“姜”字大旗。
姜若瑶站在城楼最高处,手里握着鬼手新磨的单筒望远镜,目光越过关城外连绵的草原,越过白狼河封冻的河面,越过乌兰淖尔湖东岸的芦苇荡,一直望到天地相接的那条灰蓝色的线。
那条线的另一边,是匈奴的王庭。
从京都保卫战结束到现在,一年多的时间。
她做了很多事,十万大军整编为十二个混成机动师,每师五千人,骑兵、弩骑兵、箭炮兵、工程兵、后勤医疗兵按统一比例混编,独立作战能力和协同作战能力同时培养。
还有武器装备,全部更新了一遍。
帅帐里,十二个师长和后勤、装备、侦察、工程以及炮兵大队的大队长已经在沙盘前等候。
沙盘是姜若瑶亲手带着工程兵做的,从雁门关往北一直延伸到狼居胥山以北,地形用黏土一层层堆出来,河流用蓝线标注,戈壁用碎石子铺成,每一处水源和部落聚居地都有标记。
沙盘旁边的大桌上摊着军情司一年来的全部侦察汇总,摞起来有小腿高。
“坐。”姜若瑶走到沙盘正前方,没有多余的寒暄。
“军情司的线人从王庭传回消息,大单于已在去年冬天完成了各部的重新整合。在过去与我们的作战中,他损失了近十万精骑,铁甲重骑几乎全灭。但草原上的动员能力不容小觑,他在去年秋天召开忽里勒台大会,用分封草场和重新分配战利品的承诺稳住了各部首领。
这个冬天,他的骑兵又回到了十万人以上。”
“十万出头的骑兵,其中铁甲重骑只恢复到了不足两千。各部拼凑出来的轻骑占了绝大多数,马匹质量参差不齐,训练程度也远不如之前那批老兵。新补充的骑兵里有不少是刚放下牧鞭的年轻人,连马上砍杀的动作都还生疏,强韧的弓箭手更是凤毛麟角,大多数新兵在马上只能射出十箭就手臂发软。”她的竹竿在沙盘上缓缓移动,“单看数量是恢复了,单看质量,和在座的任何人麾下随便拉出一个骑兵连相比,都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敌军针对我们也有应对之策。”姜若瑶放下竹竿,从案上拿起一份军情司的线人密报。这份密报是一个伪装成皮货商的线人混进王庭后送出来的,用匈奴文写在羊皮纸上,阿木尔翻译了整整两天才完成。
“赫连铎在去年秋天向大单于上书,总结了对红衣大炮和爆裂箭的应对之法。
他提出了四条对策——第一,正面交锋时步兵下马结阵是死路,骑兵必须保持高速机动,利用骑兵的绝对速度优势在炮火覆盖之前冲过危险区。
第二,队形必须彻底分散,百人队之间保持一百步以上的间距,不再采用传统的密集楔形冲锋阵,以减少单发炮弹的杀伤效果。
第三,红衣大炮调整射角需要时间,一旦发现炮口转向,骑兵立刻改变冲锋方向,让炮手来不及重新校准。
第四,利用夜战和恶劣天气抵消大周军队的远射优势。”
帐中安静了一瞬,然后马武哼了一声:“这老小子还真琢磨出点门道来了。”他的手指习惯性地摸着腰间的弯刀刀柄,刀刃上那道从京都战役时留下的卷刃痕还在,他一直没有磨掉。
“不止是琢磨。”姜若瑶又拿起另一份侦察报告,“军情司的线人证实,匈奴这个冬天没有猫冬。赫连铎在铁甲重骑覆灭后用残存的老兵重新编了一支‘破炮队’,他管红衣大炮叫‘雷吼’,破炮队就是专门针对我们炮阵的突击骑兵。
他们训练的内容只有一个:在听到炮响和看到火光的同时立刻散开,用分散队形冲过炮火覆盖区,然后重新集结,直接攻击炮兵阵地。
训练时用投石车模拟炮击,习惯了爆炸声的战马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听到巨响就受惊乱跑。”
“投石车模拟炮击。”林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微微皱起,“说明他们的确在认真准备。”
“不止投石车。匈奴人还学会了挖壕沟。”姜若瑶翻出第三份情报,纸上画着粗糙的示意图,“大单于帐下有个从西域逃过去的工匠,帮他们设计了一种简易的土工作业方法——在进攻前先挖散兵壕,骑兵下马后躲在壕沟里等待炮击结束,然后上马冲锋。虽然这个办法笨拙,但确实减少了炮击的伤亡。这说明什么?说明敌人不是傻子,他们在学习,在适应,在想办法破解我们的优势。”
她放下情报,拿起竹竿,重新指向沙盘。“赫连铎的分析确实抓住了红衣大炮的弱点。第一,炮重两千余斤,虽然鬼手改良了炮车轴承,行军速度仍然只有骑兵的三分之一。正面对决时可以提前进入预设阵地,但追击时大炮跟不上骑兵,这一点无解。
第二,炮管在连续发射后需要散热,五发急速射之后必须停下来,否则会炸膛。
第三,炮兵阵地一旦被敌军轻骑绕过正面防线从侧翼突袭,近距离上炮手只能靠佩刀自卫。
第四,弹药补给线对道路和运力的依赖极大,深入草原后补给线拉得越长,炮阵的火力持续性就越差。”
她的竹竿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圈:“所以这一次,匈奴人不会再像京都那样被我们一炸就懵。
他们会用分散队形冲击我们的两翼,会用破炮队专门针对炮兵阵地,会趁夜色和风沙天气发动袭击以缩短我们的预警时间。
单看纸面实力,我们是比他们强。
但如果简单套用去年的战术,以为光靠大炮和爆裂箭就能把他们轰垮,那就错了。骄兵必败。”
马武摸了摸下巴:“那将军的意思,我们不打?”
姜若瑶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但马武跟了她四年,知道这个笑意味着什么——她已经有办法了。
“谁说我们不打。”她转身面向沙盘,竹竿重新点在那个标注稀疏的空白区域,“匈奴人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在早春时节主动出塞。草原上的惯例,春雪刚化、草还没返青的时候是马匹最瘦弱的季节,这时候出兵风险最大。
正因为是惯例,正因为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我们才要在这个时间点出手。打就要打在敌人最不舒服的时机。”
“上一次在苍狼川,我们五千步兵用楔形方阵正面扛住了骨力赤的铁甲重骑。这一次,我们要在那里和匈奴主力来一场堂堂正正的正面会战。他们以骑兵对骑兵,我们同样以骑兵对骑兵。然后追击。”
她的竹竿从苍狼川向北划出一道笔直的线,穿过白狼河,绕过乌兰淖尔湖,一直插进那片标注稀疏的空白区域,苍狼川击溃敌军主力之后,大军继续北进,一鼓作气翻越狼居胥山,直扑匈奴王庭。在苍狼川打碎他们的脊梁骨,在王庭把他们连根拔起。”
帐中的空气忽然绷紧了。
所有人都听懂了“追击”这两个字在草原作战中意味着什么。
在大周与匈奴近两百年的对抗史上,大周军队几乎从未深入草原超过五百里,更不用说主动出击寻找匈奴主力决战。
原因很简单,步兵追不上骑兵,骑兵深入后补给线会被切断,草原上没有城池可守,一旦迷路或遭遇暴风雪就是全军覆没。
但姜若瑶说的是“北上追击”,这意味着她要把战场从边境线一直推到草原腹地,推到匈奴人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步兵对骑兵的劣势,是两百年来我们只能被动防守的根源。”姜若瑶放下竹竿,走到舆图前,手指按在狼居胥山的位置上,“但现在不一样了。第一,我们全员骑兵化,不再是步兵追骑兵,而是骑兵追骑兵。第二,我们有大炮和爆裂箭,正面会战的优势在我。第三,我们的侦察情报网有牧民群众基础和军情司的双重覆盖,深入草原不会迷路。第四——”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匈奴人用一年时间研究了怎么破解我们的炮阵,我也用一年时间研究了怎么让他们破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