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整个战场在她脑海中忽然变得异常安静。
姜若瑶眼中没有别的,只剩下前面那个在火光中策马狂奔的身影。
她手提长枪、催动黑马,从混乱的战场缝隙中穿出,马蹄踩过燃烧的毡包碎片和散落的兵器,从一道还没合拢的缺口中追了上去。
她不允许大单于再次逃跑,特别是在她眼前逃跑。
杜小林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半拍,大喊了一声“将军!”猛夹马肚跟上去,同时朝后方的亲卫骑兵拼命挥动令旗。
亲卫骑兵们看到令旗,立刻从混战中抽身,跟着那面令旗朝北面追去。
马武在白纛下还在和赤那缠斗。
赤那的铁甲上多了一道从肩膀裂到肋下的刀痕,左臂的臂甲被砍飞了,光着一条血淋淋的胳膊还在打。
马武也不轻松,左肩被赤那的弯刀擦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把他的护腕浸成了深黑色。
但两个人谁都不肯先退。
然而,兵败不可当。
赤那身边的禁军越来越少,马武的帮手越来越多。
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赤那在低头躲避大周骑兵一枪后,马武的长枪从下往上撩起,枪尖挑开了赤那颈甲的皮扣。
又从脖子正面插入,颈椎处捅出。
又快又准,像马武在校场上刺了无数次的草人靶子。
赤那的身体从马上歪倒,弯刀从手中滑落,砸在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的马受惊冲出几步后停下来,低头嗅了嗅主人的尸体,然后独自消失在火光中。
随着赤那倒下的,还有匈奴的白纛。
不过姜若瑶没有看到白纛倒下的那一刻。
她已经追出了王庭的范围,翻过了两座低矮的丘陵,双眼死死盯着前方那群火把。
黑马在黑夜里全力奔跑,马蹄在沙砾地上砸出急促而密集的鼓点。
大单于此时慌得要死,他是从睡梦中被人托起来的,盔甲都没来得及穿。
在看看自己身边,只有十几骑人马了。
更为要命的是,身后追击的马蹄声越来越大,像是催命的鼓点,一下一下落在他的心跳上。
就在此时,破空之声骤然响起,一名骑兵应声落马。
大单于回头望去,惊恐的发现他们已经在姜若瑶惊雷弩的射击范围内。
紧接着,又是破空之声响起,又一名骑兵倒下。
他很清楚,这样下去,要么被追上,要么死在姜若瑶的弩下。
现在唯一有利的是,姜若瑶追来的人不多,或可以一战。
“妈的,不跑了”大单于一勒缰绳,回头对着身边的卫兵喊道:“兄弟们,杀了那个女人,赏金一千,牛羊无数。”
说罢,大单于继续北跑。他的卫兵倾数折回,向着姜若瑶杀来。
可惜的是,他们还没有靠近姜若瑶,就被无数弩箭射杀,杜小林带着亲卫队也已经拍马赶到。
姜若瑶没有被打他们的突然折返动摇,眼中始终只有大单于。
只是被稍微阻止一瞬,她便飞马踏过这些人的尸体。
东方的天空已经微微泛白,一夜的逃跑早已令大单于疲惫不堪。
毕竟,姜若瑶和她的战马吃饱了喝足了,可他和他的战马没有。
先倒下的,是大单于的战马,它已无力奔跑,前腿突然一软,竟然跪倒下去,然后就再也没有醒来。
大单于被摔的蓬头垢面,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
他站起身,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影,不禁仰天长啸。
姜若瑶看着他摔下马,又看着他大喊大叫,不禁想:这哥们该不会把脑子摔坏了吧。
然后她勒住马,停在了大单于面前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大单于看着她,停止了长啸,慢慢地拔出了弯刀。
他的动作很慢,不像是在拔刀,更像是完成一个仪式。
刀刃完全出鞘后,他看到了乌兹钢刀身上流动的花纹,在雪光下像一条条细密的河流。
他的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苦涩的笑容,同时也是疯狂的笑容。
他盯着姜若瑶,狰狞到:“来,和我决斗,我要亲手杀了你。”
姜若瑶没有半分情绪波动,只是冷冷的打量着这位草原霸主,身材魁梧,一脸横肉,确实有几分帝王之象。
“五十年来,大周边境三十万百姓被掳掠屠戮——每一笔血债,是不是都有你的名字,或者是你父亲的名字。”
大单于一愣,和姜如瑶的眼睛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苍老而疲惫的坦然。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像一把生锈的刀从鞘里拔出来:“姜若瑶,匈奴人敬英雄。”
“我不需要你的敬。”姜若瑶策马前冲。
黑马在三十步的距离上全力爆发,马蹄踏碎冻土,碎冰和泥土在身后扬起。
大单于没了战马,只能高高举起弯刀迎了上来。
金属相交,发出一声尖锐而短暂的金属厉啸。
一枪。只有一枪。
大单于的弯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了几圈后插进了十步之外的雪地里,刀柄兀自微微颤动。
他的身前扎着一柄长枪,他不可思议的看着伤口。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草原第一勇士,可惜那都是身边的人阿谀奉承,他始终活在虚幻了。
这种虚幻,被姜若瑶一枪戳破。
胸前的剧痛让他站立不稳,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向后仰倒。
素白的皮袍被血染红了一大片,血迹在袍子上迅速洇开。
他仰面躺在天山的雪地里,眼睛还睁着,望着一片雪花从极高极远的天穹中缓缓飘落。
姜若瑶翻身下马,走到大单于身边。
这个统治匈奴将近二十年、两度兵临京都城下的草原霸主,此刻躺在天山脚下混着泥土和马血的雪泥中,和一个普通的老卒没什么两样。
天空中突然下起了雪。
天山的雪峰在暮色中渐渐隐去,谷地里只剩下风声和零星的马嘶。
姜若瑶翻身上马,黑马在雪中打了一个响鼻,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她最后看了一眼大单于的尸体,然后拨转马头,朝着谷口的方向缓缓骑去。
杜小林策马跟上来,把一面新的军旗展开,挂在长矛上高高举起。
黑底红字的“姜”字战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旗角抽在空气中发出熟悉的裂帛声。
谷地里的大周骑兵看到那面旗帜,纷纷举起长枪,枪刃在风雪中反射着无数道细碎的寒光。
战事终了,雪还在下。
草原上的风和天山上的雪,会记住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