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诸位贵客来此观赛,本场是这一轮龙门赛的夺魁之争,这两个邙沟贱民将一决高下!请贵客看看,他们二人长得像不像?”
侏儒王蛟正站在龙门场的中央搏斗场上高声说道,鼓动着诸位看客下注。
说起这龙门场,乃是圣都内一奇绝之地。普通百姓自是无从得知,不少达官贵人却是它的座上常客。
弧形内场十分宽敞,但全靠四周的华贵烛台点亮些微光亮。墙上有一幅巨大凸起的鎏金雕刻——一条诡异的怪鱼腾空而起跃过龙门。
楼上看客面前放置着乌木矮桌,上面美酒糕点一应俱全,桌后坐着达官显贵,他们脸上都戴着各式鎏金面具,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不少穿胡服的外邦人。
这里是贵人的消遣处,却是贱民的生死局。
侏儒王蛟适才的话音刚落,两边的吊桥便轰然落下。从左右吊桥上走来两个壮汉贱民,长相竟十分相似,他们分别系着红带和白带,脸色涨得通红。
坐席上的人们见到他们是模样一样的兄弟,轻笑着窃窃私语。
王蛟看向两个贱民,说道:“你们已经签了生死文书,老规矩,尽皆自愿,伤死自负,胜者及其子女可脱离贱籍,得分田地!”
场两边的大鼓“咚咚咚”敲击起来,两兄弟大喊一声扑向彼此,拳头混着眼泪打在对方身上。亲兄弟厮杀,果然一出好戏。
左补阙郑元戴着半脸鎏金面具,今日也入了场。只是病容未见好转,唇色反而更加苍白。
好友承务郎曾轩在他身旁,问道:“郑公面色不佳,可是那夜不能寐的怪病还没医好?”
郑元咳嗽一声,说道:“无妨。那傅升均昨日在狱中被赐死,你可听说了?”
曾轩点点头:“到处都在议论,连我这闲官也略知一二。他傅升均的官服一年间由青至紫,官拜右相,却因做了个梦就被赐死,实在亘古未有啊!”
郑元极不舒服地咳嗽几声,此时侍女手上端着红白两个托盘上前,便是要请贵人下注。
郑元将手牌放进了端来盘子的白色格子里,曾轩亦跟随。
“如今告密之风日盛,傅升均还蠢到将自己的梦告诉了厉俊。厉俊卖友求荣,得了圣上重用,倒混入了酷吏之列。”说起右相被刺死一事,曾轩提到右相的昔日旧友,如今的当朝红人,人称“疯狗”的厉俊。
郑元冷笑道:“圣上锻造酷吏这把重剑,既铲除异己,又给了忠君之人升迁之机,我倒觉得无甚不妥。最要紧的还是军饷,户部那边已将账目报给朝廷了,杜梁差人唤我过去,也是时候跟他聊了。”
突然搏斗场上发出一声惨叫吸引二人目光。
哥哥抓住弟弟的腿将他绊倒,挥拳一击下正中弟弟的右眼。弟弟一只手捂住右眼惨叫,有血从他捂住眼睛的手背流下。
哥哥乘胜追击,把弟弟压在地上,最后一拳痛击其面颊,本就流了血的弟弟此时已不动了。
王蛟立刻从盘子里拿出一张田契扔给哥哥。哥哥颤巍巍从地上捡起田契,看着弟弟失声痛哭,此时场上传来的欢呼声显得无比讽刺,输了的郑元叹了口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掷,面色更差。
大理寺丞元少城手里拿着鎏金面具,站在长廊通道口,半张脸笼罩在阴影中,目光冰冷。
——
另一边,“安心馆”内,叶平安从闹市回来后,便一直在回想今日那壮汉的症状。
她的“安心馆”坐落在一条旧巷内,牌匾斑驳,光线昏暗。柜台上放着首乌藤、银丹草、柑橘皮等有助于安神的各类草药,还有研磨药草的旧工具;灰败屏风后放着一张窄床,床头从天花板下用红线悬挂着好些枚贝壳、铜钱......不用多说已处处透露着医馆主人的拮据与贫寒。
医馆主人却对此浑然不觉,仍沉浸在医海之中,蹙眉写下壮汉症状:受惊后嚎叫、抽搐。
姑母顾二娘的声音透过来:“自从去年扬州决堤淹了大片盐田后,盐一天比一天贵,医馆生意这么差,这醋布不知得吃到啥时候。”
顾二娘年逾四十,一身黑纱却显得神秘精干,头上盘着个粗粗的髻,手里的活计不停。她此时手里正煮着一口小锅,里面是黑乎乎的醋水,随后拿一片干净的布放进去,用筷子搅动。
叶平安满脸无谓:“医书说吃醋解暑开胃,还延年益寿呢。”
“你呀……”
此时忽然窗外传来被石头砸的“嘭”然一声,喧哗声随之传来:“巫女,从这儿搬走!”
“对,滚出圣都!”
“你就是个害人的妖物……”
顾二娘把手往桌面一拍,说道:“麻烦又来了。”
叶平安掀帘走出,几人气势汹汹地围着医馆,还举着火把。
为首一女子见她出现,便骂道:“你这巫女!今天街上那邙沟人会突然发狂,肯定是被你下了咒。”
叶平安反驳道:“人有生老病死,天有不测风云,照你们这么说,是不是连走路摔了个跟头,都要算我头上?”
有人听到这话噗嗤一笑,被旁边汉子瞪了回去。
妇女又说道:“自从你这医馆开在这,人家都不愿在附近租店,我那租金连着降了三成,总跟你有关!”
汉子威胁道:“今天就问你一句话,你搬不搬走?你要是不搬,我就烧了你这医馆!”
叶平安邪邪一笑,说道:“你不妨试试。”叶平安趁人不备,从汉子手里抢过了火把。又从怀里掏了一把红色松香粉末撒在火把上,火焰蹿起,空气中瞬时弥漫开红雾。
“倒数三声后,你们做过的噩梦就会应验在自己的身上,三,二……”叶平安话音还未落,人们转瞬作鸟兽散。先前那汉子更是腿软跌倒,强撑起来跌跌撞撞跑了。
戏弄完众人,顾二娘又怪叶平安莽撞,叶平安却一脸的毫不在意。
她打算回馆内继续琢磨病症,抬头却发现街道对面有人正看着自己。隔着未散的烟雾,她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圣都怪人多,若天天都管,人人都顾,她叶平安早累死了。于是她转身进屋,不再理会。只是未等她琢磨出那壮汉病症的更多关窍,却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了自家医馆前。
今天自己这里,真是热闹啊!
叶平安走出医馆,一个恭敬貌美的侍女开了口:“我家郎主郑补阙,请叶心医到府上做客。”
太阳西沉,夜色渐深。
叶平安被侍女心儿一路引着,从郑府幽暗长廊走入郑元的内寝。她本不愿这么晚出诊,不过半个时辰前,心儿的一袋碎银可是扎扎实实,她立刻改了主意。
毕竟叶平安行医准则便是——银钱到位,万事可商量。
来到郑元内寝,室内点着蜡烛,蜡烛数量多得有些不正常,夜晚竟比白日还亮。叶平安看向床帏,里面隐隐映出郑元的身影。此时对方撩开了床帘,叶平安才看清此人四五十岁,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明显,明显是多日未眠,气血难续。
于是叶平安开口便问:“您几日没能入眠了?”
郑元叹了口气说:“三日,一闭眼就会醒来,我寻遍了圣都的名医,却无人能治好这病。听闻你的医术特别,若真能治好,必有重赏,替我把脉吧。”
“我医病,不观色,不问症,不切脉,只窥梦而已。而且要是有酒,我的窥梦之术会发挥得更好。”
郑元对这种奇特疗法倒是接受得很快。他抬头示意叶平安桌上有酒。
叶平安爽快地一饮而尽,灭了大部分烛火,手指从腰间草药囊偕过,伸出一根凑近郑元的脸,另一只戴着铃铛的手伸出摇晃,发出有规律的声响,说道:“盯着我的手指,每听到铃响一次,你心中就默念一个‘空’字。”
铃铛声越来越空灵,也越来越快。
郑元很快入梦。
在梦中,户部郎中杜梁的身影变得巨大恐怖,突然举起匕首朝他刺去。随后画面一转,郑元又拿着一张信笺,上书“五千”、“军饷”等字,未等有所反应,他又站在廊下和杜梁交谈,随后他抬头一看,这仿佛是十八年前通泉县的杜梁旧宅。
郑元坐在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