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阔斋的门铃清脆作响。杜诺言她抬头时,剪刀在红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斜线。
站在门口的男人逆着光,轮廓熟悉得让她心脏漏跳一拍。他向前一步,阳光滑过他的眉骨、鼻梁,最后落在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上——不是柳逢泽的眼睛,眼角没有那颗标志性的小痣,但眼神里的温度却如出一辙。
"请问,"男人举起手中的《诗经》,书页间夹着一张剪纸,"你这里收学徒吗?"
杜诺言她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剪刀柄硌得掌心生疼。三年了,自从那个黎明将柳逢泽的灵魂送往来世,她以为自己已经学会平静。但此刻,血液在耳膜里轰鸣的声音几乎盖过了一切。
"姑姑?"小满——她收养的男孩——拽了拽她的衣角,好奇地打量着陌生人。
杜诺言她深吸一口气:"收的。不过要先通过测试。"她推过一张红纸和备用的剪刀,"会剪《击鼓》吗?"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他接过剪刀,手指碰到红纸的瞬间,动作突然变得异常流畅。剪刀在纸上游走,不假思索地剪出一簇梨花——柳逢泽生前最爱的图案。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他轻声吟诵着,剪刀突然一滑,指尖沁出血珠,恰好滴在剪好的梨花中央。血珠晕染开来,竟诡异地形成了杜诺言她的侧影轮廓!
小满倒吸一口凉气。杜诺言她猛地站起,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男人歉意地说,用帕子按住伤口,"我姓白,白砚。最近才搬到镇上。"
杜诺言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巧合,一定是巧合。柳逢泽的灵魂已经转世,眼前这个人只是...只是什么?为什么他的血会有这种反应?
"剪纸不错。"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周一开始上班,早上九点。小满,带白先生看看工具间。"
小满欢快地跳下椅子,领着白砚往后屋走去。杜诺言她盯着桌上的血梨花,伸手想揉碎它,却在触碰的瞬间感受到一阵微弱的脉动——就像当年银手镯里柳逢泽灵魂的跳动频率。
窗外,那只红蝴蝶从梨树枝头飞起,轻轻落在她的发梢。
"柳叔叔!柳叔叔!"小满的声音从后院传来,"新来的白先生会剪小兔子!"
杜诺言她转头,透过窗户看到柳逢明蹲在地上检查小满手中的纸兔,突然抬头与白砚四目相对。两个男人之间仿佛有无形的电流划过,柳逢明的表情瞬间凝固。
傍晚关店后,柳逢明留了下来。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头条赫然是《连环凶案第三起:纸人再现?》。
"今早发生的。"他指着模糊的现场照片,"和二十年前影先生的手法一模一样。死者面带微笑,身边有染血剪纸。"
杜诺言她仔细辨认照片角落的剪纸图案——一个残缺的蝴蝶,正是影先生的标记。
"不可能..."她声音发颤,"我们都亲眼看见..."
"我也希望是模仿犯。"柳逢明苦笑,卷起左袖露出手腕内侧。那里有一个淡淡的红痕,形状像半只鸳鸯,"但今早它开始发烫。血鸳鸯的印记在预警。"
杜诺言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锁骨,曾经蝴蝶印记的位置如今只剩一道疤,却在此刻隐隐作痛。
"还有那个白砚。"柳逢明压低声音,"我查过了,镇上没人认识他。而且..."他犹豫了一下,"他左手腕内侧有个印记,被手表遮着,但我瞥到了一眼。"
杜诺言她心跳加速:"是什么?"
"另外半只鸳鸯。"
茶杯从她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就在这时,门铃响了。白砚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盆白色小花。
"抱歉打扰。"他有些局促地说,"白天注意到店里的植物都枯萎了,这个...算是入职礼物?"
月光下,小白花散发出淡淡的梨香。杜诺言她曾对柳逢泽说过,世上最难复制的就是老宅后院那棵梨树的花香。
"谢谢。"她机械地接过花盆,手指不小心碰到白砚的手腕。一瞬间,无数画面闪过脑海——黑暗的洞穴、破碎的镜子、银剪刀刺入纸心的瞬间...还有一双纯黑的眼睛,不属于影先生,而是...
白砚猛地抽回手,花盆差点再次摔落。他的表情变得异常警惕:"杜小姐?你还好吗?"
"你..."杜诺言她声音嘶哑,"你到底是谁?"
白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一个喜欢剪纸的普通人。"他退后一步,"周一见。"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杜诺言她突然注意到,月光下,白砚没有影子。
柳逢明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银剪刀——当年那把"断缘剪"的仿制品。
"他不是人。"柳逢明声音冰冷,"也不是鬼。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但下周正月十五,我们必须盯紧他。"
杜诺言她低头看着那盆白花,每一片花瓣上都有一道极细的红纹,组成微小的符咒。最隐秘的那朵花蕊里,藏着一粒小小的、水晶般的种子,正随着她的呼吸节奏明灭。
就像一颗沉睡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