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薇安安静静的听完小秦的述说,没有插话。
  她把那份资质清单拿起来又翻了一遍。
  每一页都看得极仔细。
  华建联合的代表工程列表上列了三个项目……
  哈尔滨一个,广州一个,武汉一个。
  合同额分別是八千零五十万、八千两百万、八千一百八十万。
  建筑高度分別是一百零二米、一百零五米、一百零八米。
  竣工日期都在最近五年之內。
  她翻到附件里的工程照片……
  照片拍得很规整,但角度都是远景或仰拍,没有近景细节。
  验收报告上的公章顏色偏浅。
  和其他页上的公章对比,红色略微发橘。
  她把那些“刚好合格”的数字用红笔一一圈了出来……
  八千零五十万、八千两百万、八千一百八十万。
  一百零二米、一百零五米、一百零八米。
  六个数字,六个红圈。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
  忽然说了一句让小秦摸不著头脑的话。
  “周卿云什么时候回来?”
  “周总没有说归国的日期。”
  “催一下他,就说招標工程可能出现问题了。”
  “一周后就是开標日,他回来的时候標书都已经拆了。”
  “评审打分都结束了。”
  “这样,你先把资格预审的最终名单按建委的建议整理好。”
  “给他们送过去……程序上不能留把柄,建委的建议函我们要尊重。”
  “但保留我们自己的审核意见……重点审华建联合。”
  “建委建议的是资格门槛,我们审的是资格材料的真实性。”
  “这两件事不矛盾。”
  “审什么?”
  “审他们的业绩。”
  “他们提交的资料上不都写了个业主单位吗?把业主单位的电话找出来。”
  “挨个打过去问……记住,不要打他们提供的號码,我们自己查。”
  “如果项目是真的,接电话的人自然会告诉你。”
  “如果电话打不通,或者接电话的人说『这个项目我不清楚』……”
  “那就让他们提供业主单位总工办的联繫方式。”
  “问清楚那套混合连接节点到底是在哪个工程上用的。”
  “用的是什么工艺、验收的时候谁签的字。”
  “如果他们是真做过,自然问心无愧。”
  “如果没做过……”
  陈念薇从办公椅上直起身子。
  “那这里面就不单单是资质造假的问题了。”
  “有人提前几个月就知道我们资格预审的门槛会定在八千万。”
  “那时候陈威廉的图纸还在新加坡。”
  “招標公告连草稿都没打。”
  “这里面能说明的问题就太多了。”
  小秦闻言,狠狠的点了一下头,隨后便將文件抱在怀里推门出去。
  办公室角落的文件柜里放著全国各大主要城市的黄页电话號簿。
  他抽出一本哈尔滨市的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拿起电话。
  翻开电话號簿。
  开始查那家业主单位的办公室號码。
  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小字之间一个一个地移动。
  嘴里默念著:“哈尔滨……市属国企……办公室……找到了。”
  ……
  北京,东城区那座四合院里。
  今天聚会的人少了一个……老孟不在。
  他去物资局金属材料公司盯著那批q420c钢材的调拨手续了。
  说是要亲自看著调拨单上盖好“已预占”的章才能安心。
  调拨手续需要在三个科室流转签字。
  老孟说他今天就要把这件事办妥,不给后面留任何变数的可能。
  孙世伟坐在陆二哥右手边,翘著二郎腿。
  他手里攥著他那根標誌性的万宝路,没有点著……
  在陆二哥的家里,陆二哥不点菸之前没人敢先点。
  陆二哥则是端著一杯茶,杯沿在指尖缓缓转动。
  “资格预审的名单出来了。”
  老邵从公文包里抽出三份文件,依次放在桌上。
  “上海建工、中建三局、华建联合。三家。”
  “其他的全部被筛掉……”
  “比我们预想的还乾净。”
  “建委那封建议函,陈念薇那边收到后没提异议?”陆二哥问。
  “没有。”
  老邵翻开笔记本,用食指推了推黑框眼镜。
  “我听说她让他们公司的法务把建议函逐条分析了一遍……”
  “但最后也没有提出任何修改意见。”
  “也没有打电话到建委来沟通。”
  “文件递过去,她收了,然后就按建议执行了。”
  “可能她觉得这是建委的专业建议。”
  “没必要跟建委对著干……毕竟谁也不想在招標阶段前就得罪主管单位。”
  “也可能她压根没往围標那方面想。”
  “她以前的生意都是陈家帮她铺垫好的。”
  “又没有从事过建筑这个行业。”
  “对於施工招標这这里面的门门道道……”
  “比如资格预审怎么设门槛。”
  “技术標评分规则怎么定,围標串標的套路有哪些……”
  “她没经歷过,自然就没有那根警惕的弦。”
  “那不是更好。我还以为要多费一番功夫呢,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办成了。”
  陆二哥抿了口茶。
  用手指在桌面上的三份资格预审名单上依次点了一下。
  “华建联合的標书准备得怎么样了?”
  “技术標的核心附件已经全部到位。”
  老邵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本装订精美的標书样本。
  標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皮烫金。
  印著“华建联合工程有限公司:空中花园项目施工投標文件”。
  纸张是高档的双胶纸,翻开来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油墨香。
  “这是哈尔滨那个项目的全套资料……”
  “焊缝超声波探伤报告、连续三年的冬季运行监测数据、节点大样图……”
  “全部按技术规格书的要求重新排版。”
  “尤其这一页,混合连接节点的专项方案。”
  “我们做了三十六页,比设计院要求的详细程度多了一倍。”
  “从施工工艺流程到设备选型。”
  “从节点受力分析到焊缝质量保证措施。”
  “每一个环节都展开写了。”
  “光这个附件就够评標的技术人员看一整天……”
  “等他们看完了我们的技术方案,其他公司想再回去改自己的標书都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