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泥泞不堪的乡道上疯狂颠簸，每一次剧烈的晃动都让王汉斌的心悬到嗓子眼。窗外，暴雨冲刷后的丘陵田野显得格外苍茫，远处隐约传来的叫骂声和哭喊声，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神经。
“快点！再快点！”张为民对着司机吼道，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他手里紧握着对讲机，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刘！我是张为民！你带人到了没有？给我把两边带头闹事的先按住！记住，不准开枪！谁他妈敢动枪老子扒了他的皮！控制局面，首要目标是别出人命！”
对讲机里传来派出所长老刘断断续续的回应：“张书记…我们…快到了…两边打红了眼…锄头扁担都上了…场面太乱…我们人手不够…”
“废物！”张为民狠狠捶了一下车门框，铁青着脸转过头，目光如电般射向王汉斌，“汉斌！等下到了现场，跟紧我！眼睛放亮，耳朵竖直！你负责记录，把谁先动的手，谁下手最狠，谁在煽风点火，都给我记清楚！一个字都不能漏！”
“是！张书记！”王汉斌用力点头，手心全是汗，笔记本的硬壳边缘硌得他生疼，却让他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清醒。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之前在材料里看到的村民代表名字、矛盾焦点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
车子猛地一个急刹，停在了一处地势陡峭、被当地人称为“断头崖”的土坡下。坡上，黑压压两群人正在疯狂地推搡、撕打、叫骂。锄头、铁锹、扁担在空中挥舞，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和受伤者的哀嚎。地上泥水混合着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汗臭和暴戾的气息。
“住手！都给我住手！”张为民像一头暴怒的雄狮，第一个跳下车，不顾泥泞，几步就冲上了土坡，用尽全身力气怒吼。他那黝黑的脸膛因为愤怒而涨红，常年操劳积累的威严在这一刻爆发出来，竟短暂地压住了混乱的喧嚣。
“是张书记！”
“张书记来了！”
混乱的人群出现了一丝迟滞。
趁此间隙，派出所长老刘带着几个气喘吁吁的民警和几个闻讯赶来的镇干部也冲了上来，强行插入两群人中间，试图将他们分开。但愤怒的村民情绪已经失控，推搡依旧。
“石桥村的赵长山！柳林村的李老栓！给我滚出来！”张为民指名道姓，声音炸雷般响起。
人群中挤出两个头发花白、浑身泥泞的老者。石桥村的支书赵长山额角破了，血流满面，柳林村的村长李老栓一只眼睛肿得老高，嘴角也挂着血丝。两人互相怒视着，胸膛剧烈起伏。
“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啊？堂堂支书村长，带头聚众械斗！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我这个书记！”张为民指着两人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们脸上，“为了几瓢水，就要闹出人命？祖宗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张书记！”赵长山梗着脖子，指着李老栓，“是他们柳林村不讲理！上游偷偷把水截了，我们下游的秧苗都快干死了！我们讨说法，他们还先动手！”
“放屁！”李老栓毫不示弱，“水渠是公家的！谁规定水都该流你们石桥？我们上游的田就不是田？你们的人先砸了我们抽水的管子！”
“是你先骂人祖宗！”
“是你先动手推人！”
两个老人脸红脖子粗，眼看又要吵起来。
“够了！”张为民一声暴喝，打断了他们的争吵。他目光扫过地上几个捂着伤口呻吟的村民，一个年轻后生抱着被锄头砸伤的手臂，痛苦地蜷缩着；一个中年妇女头上被打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都给我闭嘴！”张为民指着伤员，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看看！都看看！这就是你们争水争出来的结果！都是乡里乡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为了几瓢水，把兄弟爷们往死里打？你们的良心让狗吃了！”
他的怒斥像冷水浇头，让狂热的气氛终于冷却了一些。不少村民低下了头，看着地上的伤员，脸上露出懊悔和后怕的神情。
就在这时，王汉斌敏锐地注意到，人群中几个穿着相对整齐、眼神闪烁的青壮年，悄悄地向后退缩，试图溜走。他立刻低声对旁边的陈涛说：“陈哥，那几个人，记下样子，像是挑头的。”陈涛紧张地点点头，努力去辨认。
张为民显然也注意到了，但他没有立刻发作，当务之急是止血。
“老刘！先救人！把受伤的马上送镇卫生院！费用镇里先垫着！”张为民果断下令。民警和镇干部连忙组织人手，抬起伤员。
“赵长山！李老栓！”张为民再次点名，语气不容置疑，“立刻！把你们两边的人，都给我带回去！一个都不准留在这里！谁再敢动手，我第一个把他拷走！有什么话，明天到镇里，当着我的面说！”
“张书记，这水……”赵长山不甘心。
“水的事，明天说！现在，立刻，马上，把人给我带回去！”张为民斩钉截铁，“再磨蹭，我撤了你们的职！”
两个老支书村长被张为民的雷霆手段镇住了，加上看到伤员被抬走，也怕事情闹得更大无法收场，只得悻悻地招呼自己村里的人：“走了走了！都回去！听张书记的！”
人群开始松动，带着不甘、愤怒和后怕，在各自村干部的吆喝下，骂骂咧咧地开始往坡下撤。喧嚣的断头崖，只剩下泥泞、血迹、散落的农具和一片狼藉。
张为民这才长长吁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显出一丝疲惫。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溅上的泥点，回头看向一直紧跟在他身后、默默记录的王汉斌。
“都记下了？”
“记下了，张书记。冲突起因、双方代表发言、伤员情况、带头闹事者的特征，还有您处理的过程和指令。”王汉斌的声音还有些不稳，但条理清晰。
“嗯。”张为民深深看了王汉斌一眼，那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不易察觉的认可。“刚才那几个想溜的，看清楚没？”
“看清了几个主要的，特征比较明显。”王汉斌回忆道，“一个石桥村的，穿蓝色运动服，左脸颊有道疤；一个柳林村的，个子很高，剃着板寸，脖子上戴了条很粗的金链子。”
“好！记牢了！这些人，十有八九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刺头，或者背后有人指使。明天查！”张为民眼中寒光一闪。“汉斌，你今天的表现…还行。没慌神，脑子还算清楚。”
“谢谢张书记。”王汉斌心头微热，他知道这句“还行”在张为民这里分量不轻。
“行个屁！”张为民突然又骂了一句，指着眼前狼藉的现场和远去的村民背影，“看到没？这就是马镇！这就是基层！书本上没有吧？光靠坐在办公室写报告，能解决个球！今天这事，要不是我们来得快，压得狠，非出人命不可！这就是现实！血淋淋的现实！”他的语气带着痛心和一种沉重的无奈。
“汉斌啊，”张为民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语重心长，“党政办负责人，不是让你来当官的。是让你来扛事的！是让你来解决问题的！今天这事，表面上是个水渠纠纷，根子上是什么？是穷！是没路！是人心散了！光靠压，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下午你说的修渠方案，很好，但还不够！得落到实处！得让老百姓看到希望！”
他顿了顿，看着王汉斌年轻却已显露出沉稳的面庞：“明天开始，你亲自给我盯死两件事：第一，水利站的人明天一早必须给我拿出断头崖这段水渠的紧急维修方案和预算，精确到每一分钱！第二，那个小型农田水利补助资金的申请报告，你亲自操刀！要快！要扎实！要能打动上面！钱不到位，什么都是空谈！明白吗？”
“明白！张书记！我一定全力以赴！”王汉斌挺直了腰板，声音坚定。断头崖的血腥味和村民绝望的眼神深深刺激了他。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解决水渠，不仅仅是平息一场纠纷，更是关乎两个村几百户人家生计的希望。
“走吧，回镇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呢。”张为民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