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光,从中土辗转而来,于北狄众人中,见识卓然,目光自是高过旁人。
他整了整衣衫,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地说:
“上君,如今这夏部落,绝非能轻慢。其击败东夷一事,足见其部落凡。切不可仍以往昔旧念视之,当知夏部落今时不同往日。
就当下局势而言,夏部落此番前来,只为索要瑶华公主。观其举动,未见有大举进犯北狄之意。若贸然开战,恐陷北狄于无谓之战。
北狄虽向来强盛,然若与夏部落陷入长久战事,人力、物力耗费巨大。长此以往,北狄元气受损,且与夏部落的物资交易也恐断绝。”
庞光这番话,如巨石投入平静湖面,激起层层波澜。
在场官员,有的皱眉沉思,有的彼此对视,眼中满是忧虑。
上满原本因愤怒而涨红的面庞,此刻也渐趋沉静,紧紧盯着庞光,似要从其话语中探寻更多深意。
庞光见状,继续说道:
“再者,若以和平之法解决此事,将瑶华公主交还夏部落,既可避免大战,减少伤亡损失,也能使北狄在各部面前彰显大度与智慧,博得好名声。”
言至此,庞光语气加重,神情愈发庄重:
“当然,上君若执意与夏部落一战,北狄也非毫无胜算。然开战之前,需审慎思量,北狄真已准备周全?兵器是否锋利?粮草是否充足?兵士训练是否完备?故而,做最终决断前,望上君权衡利弊。”
庞光这一番言论,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既明晰指出夏部落之强大威胁,使众人对局势有清醒认知;又提出和平解决之可能及诸多益处,为众人提供别样思路;更着重提醒上满,务必全面考量战争长远影响,万不可因一时冲动,令北狄陷入绝境。
官员们听了庞光所言,反应不一。
有的若有所思,微微点头,似被其话语触动,重新审视局势;有的依旧面露迟疑,显然尚在心中反复权衡,难以定夺。
而这一番话,于上满而言,仿若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沉沉压在心头,使其陷入深深思索……
上满伫立原地,只觉一股凉意自心底涌起,瞬间驱散了因魁燚受伤而燃起的熊熊怒火。
其眼神也由最初的狂热决绝,渐渐转为深沉思索。
虽心中仍满是对魁燚的愧疚,复仇之意也如暗流涌动,但庞光条理分明的剖析,令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棘手局面。
他缓缓转身,目光再次投向紧闭城门。
那城门厚重古朴,似将两个世界隔绝。
上满凝视城门,眼神仿若能穿透门板,望见城外夏部落骑兵整齐队列。
城外骑兵虽人数不多,却个个身姿矫健,气势凌人,犹如锋利匕首,直抵北狄咽喉,令人心生忌惮。
上满暗自思忖,若庞光所言属实,夏部落只为公主而来,无进犯北狄之意,那贸然开战,岂不正中其下怀?或许夏部落正盼着北狄率先动手,以便师出有名展开反击。
念及此,上满眉头皱得更紧。
他不禁忆起往昔与周边部落冲突。每场战争过后,北狄虽有所斩获,自身却也损失惨重。无数勇士为部落荣耀,血洒疆场,再未归乡;此次若与能败东夷的夏部落陷入持久战,北狄多年积累家底,恐不久便会在战火中消耗殆尽。
况且,战事一开,与夏部落原本顺畅的物资交易势必中断。对于依赖夏部落先进兵器的北狄军队而言,这无疑是雪上加霜。没了锋利兵器,北狄战士于战场上恐将处处受制。
上满又想到自己登上北狄封君之位的艰难历程,如今北狄看似强盛,实则内部暗流涌动。
那些被其镇压的势力,对他心怀怨恨,时刻盯着他,只等他犯错,伺机反扑夺回权力。
若因一场无把握的战争,使北狄实力受损,部落内部必将陷入混乱,自己来之不易的封君之位也将岌岌可危。
念及此,上满缓缓闭眼,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魁燚奄奄一息的模样。
他多么希望能为儿子讨回公道,恨不得让伤害儿子的瑶华公主遭受同样痛苦,让夏部落为其狂妄付出惨痛代价。
但上满明白,身为北狄封君,肩负部落兴衰荣辱,不可仅凭个人情感冲动行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睁眼,眼中怒火已熄,取而代之的是深深无奈与一丝决绝。
他声音低沉,似瞬间苍老许多:
“庞大人所言甚是,本君一时被愤怒冲昏头脑。”
一时间,众人陷入沉默,都没有想到他竟然变卦了。
殿外,唯有风声呼啸而过,似也在为这两难局面叹息。
终于,燊旺站出,神色犹豫,微微躬身道:
“上君,依燊旺之见,此事并非绝境。北狄若能安心发展,总有超越夏部落之时。彼时,北狄不惧夏部落。”
话未说完,便有一官员高声反对:
“不可!北狄向来为草原强者,若就此示弱于夏人,日后在草原,如何立足?且北狄发展,夏部落也会发展。待北狄强大,夏部落或更强大。依我之见,趁城外夏人兵马少,应即刻发动攻击,削弱其势力。”
此官员话语,获部分官员赞同,他们纷纷点头,觉得若无法一举击败夏部落,逐步削弱其势力,或能最终将其战胜。
这时,北狄军正高福上前一步,拱手道:
“上君,可先假意应允夏部落要求,待其放松警惕,寻机夺回公主,予以惩戒。比如,于公主被送回夏部落途中,设伏袭击。”
燊旺闻言,连忙摇头反对:
“偷袭夏部落骑兵一事,实难施行。夏部落骑兵行动迅疾,如疾风般难以捉摸,如何偷袭?若偷袭不成,反被击败,北狄颜面何存?
且夏部落兵器锋利,又掌握火油之威,东夷便深受其害。北狄何必执意与之对抗?为何不能暂且忍耐,专注自身发展?
上君,燊旺近来对夏部落多有了解,其强盛远超想象。崛起之速令人惊叹,往昔北狄强于夏部落,如今却难以断言。
夏部落之人皆能背诵诗经,通晓天地日月之理,重视礼乐制度,绝非众人所言野蛮之人。”
上满听着众人各抒己见,眉头紧锁。
这些提议,有的显软弱,令北狄失骨气;有的太冒险,稍有差池,便会给北狄带来灭顶之灾;当然,也有庞光和燊旺这般分析透彻者。
上满沉思片刻,缓缓道:
“庞大人与燊大人所言极是,本君小觑夏人了。交换公主之事,便交予二位大人处理。”
庞光与燊旺听闻,赶忙上前一步,拱手领命。
上满接着道:
“你们此去,定要向夏使表明北狄愿释放瑶华公主之意,并澄清先前误会。谈判时,可向北狄提出要求,令夏部落承诺不再侵犯北狄领土。同时,北狄也愿与夏部落扩大交易规模,互利共赢。”
庞光与燊旺对视一眼,郑重点头应允。
临行前,燊旺说道:
“上君,此时就去把瑶华公主一起带去?”
上满微微点头,心中虽仍有不甘,却也明白这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他沉声道:
“公主就留在宫中,待我们与夏部落达成协议后再做安排。”
燊旺恭敬地应了一声,与庞光迅速离宫,前往城外谈判。
上满神色凝重,目光扫视众人,说道:
“各位大人,今日之事,让我们看到了自身的不足。夏部落以少数兵马临城,竟令我北狄如此被动。往昔我们轻视夏部落,如今他们已击败东夷,实力今非昔比。
我在此立誓,定要带领北狄走出困境,变得更加强大。”
他稍作停顿,目光再次扫过每位官员,继续说道:
“北狄虽强,但四周环伺着诸多威胁。唯有不断强大,方能立足。大家去安抚城中百姓,直到夏人撤离。”
众官员也怀着沉重的心情散去,只留下上满一人和随身护卫。
他内心仍对魁燚的受伤充满愤怒与痛心,但为了北狄的未来,他必须放下个人情感,做出理智选择。
夜幕渐渐降临,上满踏入殿中的房间,屋内弥漫着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