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心态是随着环境和局势变化的,杨宝川就是如此。
刚开始攻打盘龙村的时候,他跟马振江其实差不多,都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想趁着彭家内讧的时候偷个鸡。
能成最好,不成他也没啥太大的损失。
可随着打的时间越来越长,消耗的弹药以及阵亡的人数越来越多,杨宝川的心态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不过这种变化不是因为内心的愤怒,而是他忽然察觉到自己有点玩大了,收不回来了。
尤其是动用榴弹炮以及火箭炮这些重武器以后,他似乎都能想象到他花费如此大的代价,要是还拿不下盘龙村,部队里面的死对头会如何针对他了。
基于这一点,听闻林军二人竟然还敢负隅顽抗,组织进攻,杨宝川慌乱之余,也彻底怒了。
一声令下,炮兵营就开始再次对敌方阵营开始狂轰乱炸,并且比之前的几轮轰炸愈发迅猛,愈发密集!
一时间,别说那些正在前沿阵地浴血拼杀的林家德昂士兵们,就连他们脚下的大地都战火焚烧的哀鸣震颤,像是在祭奠那些死去的亡魂一般!
“团长!真的还要再打下去吗?”
看着成片成片倒下去的士兵,二团团参谋长站在薛武身旁,目露不忍,无比痛心道。
“不是再打下去,是必须打下去,懂吗?”薛武死死的攥着拳头,纵使心在滴血,可还是不敢动摇军心。
“团长!弟兄们真顶不住了!就这么一会儿!就死了几百号人!我……!”
“你踏马什么你!我告诉你冯永义!别的时候都好说!但今晚,你们营要是撑不住!我踏马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顶上去!听清楚了没有?”
未等二团的一营长哭诉完,薛武就瞪着眼珠子,丝毫未讲情面的打断道。
“团长!不是我们营顶不住!是我真不想再让弟兄们白白送命了!”冯永义声音颤抖,眼眶通红道。
“……老冯,你也跟了我挺多年了,战场有多残酷,有多现实不用我说你也清楚,打到这一刻,要想让你们营的弟兄们活命,咱只能不要命。”薛武深吸口气,像是在说服冯永义,也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嗯。”
“去吧,打完这一仗,咱哥俩要是还活着,到时哥请你喝酒。”薛武用力的拍了拍冯永义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痛心的悲凉说道。
“行!”
片刻,冯永义走后,又有几名营长过来找薛武二人求情。
可他们无一例外,全都被薛武驳回了。
“……武哥,你说这一仗咱能打赢吗。”大山叼着烟卷,怔怔的注视着伫立在战场之上,那一道道冒死冲锋的背影,呢喃问道。
“不知道。”
“武哥,我就说我不想当这个团长,林总他们非不让。”大山嘴角缓缓挑起一抹令人心酸苦涩的笑容。
“山哥,你知道我真实年龄多大吗。”薛武有些突兀的问了句。
“多大。”大山心不在焉的问道。
“我其实今年四十了。”
“四十?你看着真不像。”大山瞥了眼薛武有些沧桑疲惫,但却依然很年轻的侧脸,不太理解的回了句。
“山哥,你知道我为啥会打仗吗?”薛武沉默片刻,再次问道。
“为啥。”
“七几年龙国和越国打仗,我参加过。”
“你才四十,还参加过那场战役?”大山惊诧问道。
“参军早,又碰巧赶上了。”
“然后呢?”
“我记着我们打的第一场仗,是在山林里打的一场高地攻坚战,我们营当时负责东面山头的进攻。”薛武目中映射着前方熊熊燃烧的战火,像是回到了当年那场战役一般。
“结果呢?你们打赢了吗?”
“打赢了,但我们营几百号弟兄,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薛武带着些许庆幸,也带着些许凄凉,苦笑说道。
“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了?”大山一愣。
“其实我当时也以为我死了,但没想到又死而复生了,你知道醒来的那一刻,我听说我们营那些弟兄全都没了的时候,是啥感觉吗?”薛武在笑,就是笑的有些苦,笑的也有些孤单,像是被全世界遗弃了一般。
“啥感觉。”
“我感觉我真不如死在那个山头上了,不然活着也是遭罪。”
“……你们全营就你一个活下来了,那你不应该被提拔吗?咋还跑来缅北吃食了?”大山不知是真好奇,还是不想让薛武继续沉浸在悲痛之中,岔开话题问道。
“我确实被提拔了,也高升了,但有一次我请假回去探望我战友家人的时候,发现他们被人欺负了,我一怒之下,就把那些欺负他们的畜生全给宰了,然后就跑路到缅北了。”薛武深吸口气,缓缓解释道。
“林总你俩挺像,一个是为母报仇,一个是替兄弟报仇。”
“我俩经历确实挺像,但我不如他。”薛武认真说道。
“武哥,论军事指挥,你好像也不比林总差多些吧?”大山出言安慰道。
“不,山哥,我比林总差太多了。”薛武苦笑回道。
“差太多了?不至于吧?”
“山哥,你听过一句话吗?”薛武没有回答,而是又问了一句。
“啥话?”
“为将者当戒慈柔,决利害于一瞬,不可迟疑手软,今天如果换做我是林总,我是咱们旅的指挥官,我是下不了这个决心,拿数千名士兵的性命,去赌一个不可预知的未来。”薛武感叹说道。
“确实,林总向来是菩萨心肠,金刚手段。”
“菩萨心肠,金刚手段,山哥,你这个词形容的不错。”
“词形容的对错没事儿,只要结局不错就行。”
随着薛武二人的对话渐渐落幕,战场的局势也彻底进入到了白热化阶段。
喊杀声,哀嚎声,炮火声,连成一片。
无数士兵或倒在冲锋的路上,或惨死在战壕之中。
那惨烈的景象,宛如地狱降临人间般,阴森狰狞,渗人可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