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酒仙身子虽是不动了，可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落定后还是说道：“你的事儿......你这魔头......还想做什么？”
岳离莞尔，拉了拉耳垂，道：“小生只是好奇，我屠了城便罪大恶极，可沧州逼死了她，你却只字不提，这是为何？难道杀人者变多了，就无罪了？倘若是这全天下的人都错了，便能颠倒黑白，变成对的？”
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玖拾剑猛然砍向左边，再转会右边，忽而抬起，忽而落下，好不潇洒。最终，剑锋忽转，停在那酒仙的眉目之间，道：“这个世道，小生不喜欢。如若世间只有一人是对的，那我便为那一人，屠尽苍生！”
行为举止虽是轻佻，可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压力，叫人不敢忽视他口中说出的话。
“你理想中的世间太完美了，根本不可能实现。”
冷不丁的，树林中竟冒出了怎么一句话。岳离低头一看，却也不是那酒仙所言，可他阴阳眼一起使上，也察觉不到这里还有第三个人，便道是：“谁？”
那声音道：“是我。”
岳离听着只道是有些愣，因为这个声音可以说是熟悉，也可以说是不熟悉，总感觉是在那里听过，更诡异的是，这声音有些沉闷，似乎是从他体内发出来了。
他一怔，立刻撤去对那身体的控制，化成一阵风，将林中的落叶吹成一个人形，立在了那里，道：“古天弦？”
再看时，天弦的身体果然没有和普通人一样倒下，而是睁开了眼。这一瞬间，岳离有些吃惊，又有些奇怪。吃惊是因为他的眼中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在月色下些反光，竟哭了。奇怪是因为这古天弦在被人附身之时竟醒了！他虽是第一次附在别人身上，却也懂得基本的规矩。被附身之人应该被困与梦中，无法醒来才是，而这......
觉得奇怪，岳离便问道：“你可有梦到过什么？”
古天弦顿了顿，神色有些迷离：“嗯，不过那场景我从未见过，也许和你有关。”
岳离一听，也不觉得奇怪，人被附身之后所做的梦本就千奇百怪，有自己经历过的事、有脑中闪过的一句话、或一人、也有可能......是附在他身上的灵生前的记忆。附身这种事，本就是将俩个原本不相干的人和灵强行交融在一起，记忆有些混乱也不是什么奇事儿。
于是乎，岳离道：“什么场景？”
古天弦答：“我立与尸山之上，脚踏血海之中，还有......漫天的魂魄，围在我的耳边，责骂......”
......
听了他的描述，岳离也想起了那个场景，那是在他屠城之后，也许对于一般的妖魔来说，杀人！杀了便是杀了，一切便结束了。可他有阳眼，对他而言，杀人之后才是正在恐怖的开始，那死者的魂魄会一直缠绕在你身边，附耳谩骂，更像是在诅咒，可你阻止不了他们，也消灭不了他们，便只能忍受，忍受每一天清晨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张血淋淋的脸。这些常人想都想不到的场景，岳离在儿时便已经习惯了，可当年他屠城后，立与尸山之上，眼前所见，又是怎样一副场景？
这古天弦也是，即便被世间最强的灵附身，都能中途醒来，可见其对那场梦境，该有多么抗拒！多么想要逃出？
岳离有些无奈，不想说话。俯身将那酒仙的头颅踢远了些。
天弦则道：“你......可是剑灵？”
岳离摆摆手：“不是。”
天弦听后，神色却是愈发的沮丧了，他道
：“那便是怨灵了，这世间可还有你所留恋的？”
岳离依言一想，如实道：“没有了。”他一边回话一边却觉得奇怪，为何他与这古天弦交谈之时，竟没了方才游刃有余的气魄？或者说是......他的情绪不知为何被带的有些跑偏，跟着他一起悲观了起来。
那天弦又道：“那你可愿接受度化？”
......
“不愿。”岳离果断道。
“为何？贪、嗔、痴、爱，世间种种，你又是为何所困？”
......
岳离有些不耐烦，因为这个古天弦和过去的他实在是太像了，出生名门也好，对世间的看法也罢，简直和过去的自己一模一样！非要说出一处不同，那便是经历！除此之外，这古天弦，什么都和他一样，却什么地方都要强过自己一截。简直就是过去自己的强化版，如今又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说话，这如何能不怒？
他苦笑一声，道：“二公子，您是大贵人，我不过是个奴婢之子，您又如何能理解我的难处？再者说，您也不必为我费心，我只是个妖道，一个十恶不赦的妖道，这硕大的沧州城变做如今的鬼都就是我一人所为，您刚刚的梦境也的确是我的记忆，知道了这些，您还想和我这种人说话吗？”
天弦顿了顿，嘴角有些抽搐，道：“我......我要......”
“如何？”刚问完，岳离自己却也笑了，心道是：“呵呵，也不必问，无非就是想杀了我罢了，哼。这些自诩清高的人脑子里想的不都是一样？其实说白了，不过是些还没看清世界，活在自己理想中的可笑之人而已。”
“我......我要拯救你。”
......
“哈哈哈......哈......哈哈！”
岳离笑了，笑得有些癫狂，却又透露出些许无奈。为何发笑？他自己也不知道。想笑吗？他不想的，可如今确实笑了，是在笑古天弦的天真，也是在笑以前的自己。人心，只有你读懂了，才能理解。也许你本来就觉得它很险恶，可你根本不知道他能险恶到什么地步。
岳离笑道：“随便你，反正......你做不到的，她......已经不在了。”
说罢，那阵风便吹走了，只留下一堆树叶，落地之后，便什么都没了，好似什么都不存在一般。天弦也是双目神离，回到了客栈之中。
次日醒来，与王星道长告别之后，便带着仙儿，踏上了归途。而昨夜发生的事情，他却是只字未提。一行人走了不足半日，便到了一处小镇，据说只要翻过小镇背后的一座山，便能看见古家的大门了，倒也是不远。
一到这里，一行人便举起回避招牌，重新列做俩排，摆开架势走了起来，浩浩荡荡的进了镇子，也不知是不是回避牌的影响，镇里的路人见后，果真便让开了。
时值正午，走了一半，众人皆道是口渴，天弦便令停轿，找了一处店家，想稍修整之后，再做打算。
这一行人一进来，就占了半个店面，天弦和仙儿另开小灶，对立而座。不一会儿，这菜便上齐了，仙儿看着也是没什么兴致，便捧起一杯茶，细品了起来。
古天弦见了有些好奇，道：“姑娘.....不吃点吗？”
仙儿闭目，猛喝一口茶：“没兴趣，而且似乎也用不着。”
这时，坐在别桌的门人们便齐声道：“说起来，这姑娘昨夜也是什么都没吃啊，比试时又那么厉害，怕不是个得道高人吧？”
仙儿闻言，有些小骄傲，回身转向天弦，道：“听他们说，得道高人不用吃饭唉。”
天弦一顿，夹菜的手僵在半空，慢慢的撤了回去，脸上有些红晕，道：“得道之人自然是不用.....可修道之人，权且还是用的。”说着，便将手中的筷子摆放在碟子右侧，整齐的很，简直比店家小二先前摆放的还要端庄。可即便如此，眼睛却还是盯着桌上的饭菜。
仙儿看着有些无语，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发现自己无意间竟戳到了这二公子的痛心之处，便也夹起饭菜吃了口，道：“虽是不用，可兴致使然，偶尔还是会吃点的。”说完后，便在天弦仰仗的目光中起身，走出了店面，找了个没人的巷子钻进去，一手扶墙，压低身形......
“呕~~~！”
“这真的......是人......可以吃的......东西吗？好......恶心啊！”
嗯......
不知何时跟来的岳离，看着有些无语。
转念一想，却总感觉那里不太对劲！话说......这王星醒来之后，就这样走了吗？人家姑娘在你昏迷时帮了你，怎么不以身相许呢！这下一分开，又不知道得等多少年才能再相见了，而且前日的比试中俩人最后也没对上，这和岳离理想中的发展未免差了太多，有些难以接受。
正感慨着，却猛然发现一个青年，衣着相貌都极其普通，却在偷偷摸摸的看着店里的古家众人，惹得岳离有些疑心。仙儿也是注意到了他，起身清了清嗓子，上前抓住那人后衣领将其拎到了众人面前。
天弦一怔，道：“姑娘这是？”
仙儿一撒手，将那人往前推了推：“不知道，兴许是什么贼人。”
还没等众人发话，那人便摇头摆手一气呵成，否认道：“不不不！小的叫张三，是这镇子里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刚刚在店外偷窥各位仙家，也绝非出自歹意！”
天弦正色道：“既非歹意，那是何意？”
那人道：“只是有些好奇，镇子里的人都传，古家的人降妖太多，招到了邪物的记恨，惹上了麻烦。”
众人一听，皆是一脸的茫然，齐声道：“此话怎讲？”
那人继续道：“这后山里前些日子来了个怪物，上山砍柴的、路过经商的、或是途径此处的游历之人......”
“都被杀了？”仙儿听着便蹦出这么一句。
众人一听，脸色便有些煞白，因为他们等等回古家，那山可是必经之路，这路上有个杀人无数的怪物，这如何能叫人不在意？
可那青年却接着道：“不！它都不杀！”
“呼~”
众人送了口气。
“它专杀古家之人，上至亲眷家属，下至门人家仆。只要和古家但凡有点关系的，他一个都不放过。除此之外，却是一律不杀，所以才传言古家怕是惹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妖怪。”
......
......
这可真是太吓人了。整个店里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中，所有人都停止了咀嚼，瞪着愣愣的大眼看了过来。
仙儿捏了捏自己的下巴，闭目想了一会儿，道：“二公子！”
天弦一怔：“怎么了？”
仙儿睁开眼，有些温柔的看了看他，又笑着点了点头，道：“这些日子承蒙您照顾小女了，我忽然想起了些记忆，先行告退！”说着，作了一揖闪身便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