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的腿是入冬之后开始加重的。
  沈眠第一次注意到是在去云溪送货的路上,那天降温,班车颠了一个多钟头,下车的时候陆征走在前面,他的左腿落地比平时重了一点,步子没变,但落地那一下多停了一拍。
  她当时没问,后来又看了几天,发现他阴雨天走路会慢半拍,蹲久了站起来要扶一下东西,平时不瘸不晃,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瓜瓜弹窗:【眠眠,陆征的腿伤是边境任务时弹片削的,弹片位置靠近神经,阴雨天会疼,他从来不跟你说,瓜瓜记录到他最近一个月在厂里请了三次假,都是阴雨天,他在宿舍歇半天,第二天接着上班。】
  沈眠看完弹窗,她没说什么,第二天去了公社找李长顺。
  “李叔,你认识柳溪屯的人吗?”
  “柳溪屯,认识几个,怎么了?”
  “听说那边有个老头姓常,会看跌打损伤。”
  李长顺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你说常广源,他确实会看,祖传的,以前在县医院干过,后来回家了,自己采药,他治跌打有一手,但年纪大了,不怎么给人看了。”
  “他住柳溪屯哪儿?”
  “屯东头,门口有棵老榆树,你问谁都知道。”
  沈眠记下地址,下午陆征来的时候她没提,晚上他走的时候她叫住他。
  “陆征。”
  “嗯。”
  “你明天下午有事吗?”
  “没事。”
  “陪我去趟柳溪屯。”
  “去干什么?”
  “找人。”
  陆征看了她一眼,他没多问,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两人去了柳溪屯,从槐树大队往北走三里地,穿过一片收割完的稻田,再翻一道矮坡就是,屯子不大,十来户人家散在土路两边,屯东头果然有棵老榆树,树底下两间土坯房,院墙不高,门口挂着几串干草药。
  沈眠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一个老人出来开门,七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件旧棉袄,手上有茧,指缝里有泥,他看了看沈眠,又看了看陆征。
  “找谁?”
  “常大夫?”
  “我是。”
  “我姓沈,槐树大队的,听李长顺说您会看跌打损伤,我对象膝盖有旧伤,弹片,好几年了,阴雨天疼。”
  常广源看了陆征一眼,目光在他的左腿上停了两秒。
  “进来,把裤腿掀了。”
  陆征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左腿伸出来,常广源蹲下来,按了按膝盖外侧,又按了按内侧,陆征没皱眉,但沈眠注意到他的手攥了一下石凳边。
  “疼不疼?”
  “不疼。”
  “麻不麻?”
  “有时候。”
  “蹲下站起来晃不晃?”
  “晃。”
  常广源松开手,他站起来,看着沈眠。
  “弹片在里头,好多年了,位置不好,靠神经近,直接取风险大。”
  “能治吗?”
  “能,但不能急,得先用草药化,化了多少算多少,剩下的再想办法。”
  “要多久?”
  “先敷三天,看看肿消了多少,三天后你们再来。”
  沈眠点了点头,她转头看陆征,陆征坐在石凳上,没说话,但沈眠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陆征。”
  “嗯。”
  “治。”
  “再想想。”
  “想什么?”
  陆征把裤腿放下来,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边上,背对着沈眠和常广源,他看着院子外面的田。
  “弹片这么多年了,治不治也就这样。”
  “你阴雨天疼得请假,你在宿舍歇半天,你蹲久了站起来扶墙,这叫也就这样?”
  “我习惯了。”
  “你习惯了我没习惯。”
  陆征转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东西。
  “万一治不好呢?”
  “治不好就治不好,常大夫说了,化了的地方长好了,剩下的卡在骨头缝里,不动它就不疼。”
  “万一化不了呢?”
  “化不了我也陪着你,你疼的时候我帮你敷药,你走路慢我扶你,你蹲久了站不起来我拉你。”
  陆征看着她,他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要管我?”
  “因为你是我对象。”
  “我什么时候成你对象了?”
  沈眠愣了一下,她站在常广源的院子里,春天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看着陆征,他站在院子边上,手插在兜里,表情很平,但耳朵尖红了。
  “你没说,我也没说,但你是。”
  “我没说。”
  “你心里是。”
  “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是?”
  沈眠盯着他看了两秒,她转头看常广源,常广源蹲在墙根底下翻草药,头都没抬,像没听见。
  “常大夫,您先进屋,我跟他说两句话。”
  常广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进屋了,院子里只剩沈眠和陆征两个人。
  沈眠走到陆征面前,仰头看着他,两人隔着一拳的距离。
  “陆征。”
  “嗯。”
  “你听好了,我的话只说一遍。”
  陆征看着她。
  “你今天要是答应治腿,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对象,正正经经的,我管你腿,你管我人,谁也别跟谁客气。”
  陆征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但手指在兜里攥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治腿,我就是你对象。”
  陆征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不治呢?”
  “不治我就走了,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了。”
  陆征的手从兜里拿出来,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
  “治。”
  沈眠看着他,她笑了。
  “你刚才还犹豫。”
  “刚才不知道你给条件。”
  “你现在知道了。”
  “嗯,知道了。”
  沈眠转身走到常广源屋门口,敲了敲门。
  “常大夫,他治。”
  常广源出来,他看了看沈眠,又看了看陆征,笑了。
  “行,治。”
  常广源蹲下来把药敷在陆征膝盖上,用纱布缠好。
  “敷三天,每天换一次,药包我多给你一包,你拿回去备用,三天后你们再来。”
  沈眠接过药包,她摸了摸,里面有两包药。
  两人出了院子,走在村道上,陆征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沈眠走在他旁边,她没说话,但把手伸过去,把他胳膊挽住了。
  陆征没抽。
  “你今天怎么不抽胳膊了?”
  “你是我对象了。”
  “刚才还不是?”
  “刚才你没说。”
  “你现在认了?”
  “嗯。”
  沈眠笑了,两人走回槐树大队,到院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何秀英在灶房做饭,李秀云在后山收木耳,林穗在暖棚育苗,小丫和小云在追鸡跑,沈眠没进院子,她拉着陆征往东边地头走。
  “你带我去哪?”
  “地头坐会儿。”
  两人走到东边地头,沈眠找了块石头坐下来,陆征站在旁边,她拍了拍旁边的地面。
  “坐。”
  陆征坐下了,两人并排坐着,面前是一片刚翻过的地,远处是老槐树和院子的轮廓,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暗红色。
  “陆征。”
  “嗯。”
  “你刚才在常大夫院子里,一听我说治腿就给对象,立马就肯治了。”
  “嗯。”
  “你之前犹豫半天,怕治不好。”
  “嗯。”
  “你怕治不好让我失望。”
  陆征转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但眼睛很亮。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站在院子边上,背对着我,你不敢看我,你怕我失望。”
  陆征把视线移开,他看着远处的稻田。
  “弹片这么多年了,万一治不好,你白忙活。”
  “我不白忙活。”
  “你怎么知道不白忙活?”
  “你治好了,我有个好腿的对象,你治不好,我有个腿不好的对象,反正都是我对象,我不亏。”
  陆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