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区局第二期培训班办完第三天,方明从局里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张纸条,进了教务办公室把纸条搁在沈眠桌上,“沈厂长,培训班上碰见个事,得跟你说一声。”
沈眠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上头写着一行字:省城丰源食品厂厂长郑丰源,想请方明当厂里质检顾问,一个月去两天,顾问费一个月三十块。底下留了个电话号码。
“郑丰源?丰源食品厂做什么的?”
“做酱菜和调味品的,省城老厂子,规模比桐县食品厂大不少。”方明站在桌前搓了搓手,“培训班上他坐头排,问了好几个问题,散会之后把我叫到走廊里说他们厂子质检这块底子薄,想找个懂行的人定期去看看,一个月去两天就行。”
“一个月三十块请个顾问,他倒舍得。”
“他说他们厂子去年出口了一批酱菜到日本,被退回来两回,都是质检报告出了问题,他吃了亏才想请人把质检这块捋一捋。”
沈眠把纸条搁在桌上拿铅笔点了点,“你想去?”
“我拿不准,推广中心这边活不少,一个月抽两天去省城倒腾得开,就是不知道你这边怎么想。”
“你先坐下。”
方明拉了个椅子坐下来。
“你听我说,这事得从两头看。一头是你自个儿的手艺往外使,人家花钱请你说明你手艺值钱,这是好事,推广中心的教员在外面有名声对推广中心也是好事。另一头是你出去当顾问,人家厂子出了质检上的事,你担不担责?顾问费一个月三十块不多,出了事扯皮扯不清。”
“那我不去了?”
“没说不让你去,得把规矩立在前头。”沈眠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两道线,“你去当顾问可以,跟郑丰源签个协议,写明白三条:第一条你只出主意不签字,质检报告签字权还在他们厂质检员手里;第二条你一个月去两天教流程改台账,不动他们的检测数据;第三条他们厂子出了质检上的纠纷推广中心不担责,你个人也不担责,白纸黑字写清楚了再去。”
方明拿笔记了,“那我跟郑丰源回个电话,把这三条说清楚,他愿意就签协议,不愿意就算了。”
“你说这三条的时候把话说透,别让人家觉得你推脱。你就说推广中心这边也有规矩,教员出去当顾问不能砸了推广中心的牌子,规矩立清楚了两边都踏实。”
方明当天给郑丰源打了个电话把三条说了,郑丰源在电话那头想了想,“行,三条都答应,协议我让厂办拟个草稿寄过去。”
协议寄过来沈眠看了一遍,把第三条改了两个字的措辞让方明寄回去了,郑丰源签了字又寄回来,方明这才正式当上了丰源食品厂的质检顾问。
头一回下厂那天方明穿那件白大褂去的,回来之后跟沈眠汇报了一遍,“郑丰源那厂子底子确实薄,质检员两个都是初中毕业现学的,台账记到一半就断了,我给他们把台账格式重新理了一遍,又教了教标号贴写,下回去看看改得怎么样。”
“你去了这两天把他厂子质检这块摸清了没有?”
“摸清了,问题不少,检测设备有但没人正经用过,标样搁在架子上落了灰,我给他列了个单子让他照着买耗材,下回去再教他们用。”
“你一个月去两天教得过来吗?”
“教得过来,头一个月教流程,第二个月教实操,第三个月他们自己就能跑了,后头我去了就是看看台账抽查抽检。”
(眠眠,郑丰源那头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方明去了一天把他厂里质检那块的问题列了满满两页纸,他看了直冒汗,说“这三十块顾问费花得值”。)
“方明这是给人下猛药了。”
隔了一个月方明又去了一趟丰源食品厂,回来之后跟沈眠说郑丰源那边质检员上手了,标号贴写能做了,台账也记顺了,“郑丰源说下个月要请推广中心帮他们培训两个质检员,按推广中心的规矩来。”
“他倒是会打算盘,请顾问请出培训生意来了。”
“他说推广中心培训出来的质检员他信得过。”
“那你让他把两个质检员报过来,下期培训名额给他留两个,学费照收。”
方明把这事应下来,转头又想起什么,“沈厂长,郑丰源说他们厂子明年要扩生产线,扩了之后质检这块得再添一个人,问我能不能帮他从推广中心学员里头推荐一个。”
“推荐行,但得说清楚推荐去的是学员个人跟丰源厂签合同,推广中心不包分配。”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眠眠,郑丰源那边说“推荐来的学员只要培训合格我就要”。)
“他倒是痛快。”
方明出去当顾问的事在推广中心教员里头传开了,山东王有一天吃饭的时候问了一嘴,“沈厂长,方明一个月去两天挣三十块,我能不能也找个厂子当顾问去?”
“你有合适的厂子没有?”
“我那头有个老乡在临沂开酱菜厂,上回回去过年他说想找个懂暗记制度的人定期去看看。”
“那你跟你老乡说,照方明这个规矩来,签协议写明白三条,你出主意不签字,不动人家检测数据,出了纠纷推广中心和你个人都不担责。”
山东王拿笔记了,回去跟他老乡通了个电话,那头说行,也签了协议,一个月去两天给二十五块。
(眠眠,山东王挂了电话跟方明说“我一个月二十五,比你少五块”。)
“他这还比上了。”
(方明说“你比我少五块是因为你老乡厂子小,厂子大了顾问费自然高”。)
“方明这话说得实在。”
沈眠晚上把这事跟陆征说了,陆征正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脚蹬子,听完了拿扳手在脚蹬轴上敲了两下,“推广中心的教员出去当顾问,你这边收不收费?”
“不收,教员自个儿挣的外快推广中心抽什么成。”
“那推广中心图什么?”
“图名声,方明在丰源食品厂把质检捋顺了,人家厂子回头跟别人说‘推广中心出来的教员手艺好’,后头推广中心培训招生还愁没人来?”
陆征把脚蹬子拧紧了拿脚踩了两圈试了试,“你这账算得长远。”
“不长远的账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