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霆不再看苏清颜,仿佛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物件,他靠回床头,闭上眼睛,疲惫地挥了挥手:“都出去。”
陈虎和周管家立刻退了出去。苏清颜也转身准备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他冰冷的声音。
“别以为这样,你就能安稳地当这个陆夫人。在我这里,没用的人,下场只有一个。”
苏清颜脚步一顿,转过头,只留下淡淡一句:“少帅放心,我有自知之明。”
说完,她转身,迈步走出了这个压抑的房间。
门外阳光正好,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当晚,陆府的饭厅里,气氛就透着一股诡异的和谐。
陆昭霆仍在房中休养,主持晚宴的便成了府里资历最老的二姨太云芝。
她年近三十,出身书香门第,平日里总是一副温婉贤淑的模样,此刻正笑吟吟地给苏清颜夹了一筷子菜。
“苏妹妹真是好福气,才刚过门,就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得了大人青眼,住进了西跨院。我们这些做姐姐的,在府里这么多年,可都没这个体面呢。”
她的话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旁边穿着一身艳丽旗袍的三姨太李婉儿立刻搭腔,语气酸溜溜的:“可不是嘛,我们都以为妹妹是个娇弱的病美人,谁知道竟藏着这么一手‘神仙手段’。就是不知道,妹妹这医术,是从哪位道长仙姑那里学来的?用冰块和烈酒治病,我们可是闻所未闻。”
席间其他几位姨太太也跟着附和,言语间充满了讥讽和试探。
她们嫉妒苏清颜一来就抢了风头,更不信她那套“古怪”的法子真是什么高明医术,只当是走了运的江湖骗术。
苏清颜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她抬眼,清亮的目光扫过众人各异的脸。
“几位姐姐说笑了,我这点微末伎俩,算不上什么神仙手段,只是些基础的医学常识。”
“哦?医学常识?”二姨太云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用冰块把人冻着,用烈酒给人擦身,这也算医学?我倒觉得,更像是乡野巫医的驱邪法子。”
“噗嗤。”三姨太李婉儿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清颜并不恼,反而耐心地解释起来:“人之所以会发高烧,很多时候是因为体内进了我们肉眼看不见的‘坏东西’,西医称之为‘细菌’。这些‘细菌’会让身体发热,来抵抗它们。但烧得太高,就会把脑子烧坏。我用冰块敷在大人额头、腋下这些地方,是为了让体表的温度降下来,这叫物理降温,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
她顿了顿,又说:“至于烈酒,它的作用更大。大人腿上的伤口腐烂流脓,就是因为有无数‘细菌’在里面作祟。烈酒可以杀死大部分‘细菌’,我用它清理伤口,再擦拭身体,同样是为了降温和清洁。这不叫驱邪,这叫消毒。”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虽然“细菌”、“消毒”这些词她们听不懂,但“把脑子烧坏”、“坏东西在伤口里作祟”这些大白话,她们却能明白。
一时间,饭桌上鸦雀无声。
姨太太们面面相觑,想反驳,却发现自己那套“阴阳调和”、“内火攻心”的理论,在苏清颜这番简单粗暴的解释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二姨太云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苏清颜,嘴皮子居然也这么利索。
她强笑道:“说得头头是道,谁知道是不是你瞎编的。终究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西洋玩意儿。”
“是不是瞎编的,少帅的身体状况就是最好的证明。”
苏清颜淡淡地回了一句,便不再理会她们,自顾自地开始吃饭。
一夜未睡,又耗费了大量精力,苏清颜此刻早已饥肠辘辘。
她吃得不快,但很认真,仿佛眼前的美食比这些女人的口舌之争重要得多。
姨太太们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得够呛,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在主院的书房里,陈虎正一五一十地将饭厅发生的一切,复述给靠在躺椅上看书的陆昭霆。
陆昭霆翻着书页,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当他听到苏清颜那番“细菌学说”时,翻书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细菌……”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黑沉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好奇。
他听闻手下说这个女人没什么学识,怎么她还懂得西洋那一套细菌的言论?而且她不仅医术古怪,连这脑子里的东西,都和这个时代里的所有人,格格不入。
她到底是谁?
“继续盯着她。”陆昭霆声音不辨喜怒。
陈虎毕恭毕敬地回答:“好的,少帅。”
西跨院确实是个好地方。
院里有几株有些年头的桂花树,风一吹,满院子都是若有若无的甜香。
房间也比她之前住的那个小偏房宽敞明亮得多,窗明几净,还配了一个小书房。
小翠显然对苏清颜佩服得五体投地,一口一个“夫人您真神了”,叽叽喳喳地讲着府里下人们如何议论她昨夜的神勇事迹。
苏清颜只是安静地听着,一边让小兰帮她把带来的为数不多的行李收拾好。
她的行李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最重要的就是一个小小的牛皮药箱。
那是她穿越过来时,原主母亲留下的遗物,里面只有一些寻常的跌打损伤药和一把小巧的银质手术刀。
这把刀,是她现在唯一的“武器”。
她仔细地用烈酒擦拭着刀身,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陆昭霆的腿伤,绝不是简单的清创就能解决的。
从伤口的深度和腐烂程度看,很可能伤及了骨头,甚至可能已经引发了骨髓炎。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X光片的时代,要做一台清创甚至截骨手术,无异于天方夜谭。
她需要更多东西。至少,她需要自己制作生理盐水,需要更有效的消毒剂,还需要……青霉素。
想到青霉素,她就一阵头疼。这东西要到数十年后才会被广泛应用,现在上哪儿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