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计划有很多漏洞,陈阳自已也清楚。
穆勒在银行业干了四十年,警惕性和识别能力远超普通人。
一个亚洲面孔的陌生人突然在澳门的小众D国啤酒馆里与他搭讪,这个话题本身就足够可疑。
但他别无选择。
时间窗口太窄,对方已经察觉到了他的行动,他必须在对方彻底封锁所有通道之前,拿到关键证据。
下午,陈阳没有外出。
他待在旅馆房间里,反复研究穆勒的资料,背诵他的履历细节,模拟可能的对话场景。
他甚至还花了一个小时学习了几句简单的D语问侯语,以备不时之需。
傍晚六点,他出门了。
他换了一身休闲装束,米色亚麻长裤、白色亚麻衬衫、一双棕色乐福鞋,看起来像是一个来澳门度假的富裕游客。
他没有带公文包,只带了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一本英文版的《穷查理宝典》和一部一次性手机。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用普通话告诉司机:“凼仔旧城区,布拉格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踩下油门。
车驶过友谊大桥,凼仔的灯火在暮色中渐次亮起。
远处的威尼斯人酒店在夕阳余晖中泛着金色的光泽,仿造的圣马可钟楼矗立在天际线上,像一座巨大的布景道具。
车在布拉格街停下。陈阳付了车费,下车,步行了大约两百米,找到了那家啤酒馆。
啤酒馆的招牌不大,门面朴素,深色的木质门框,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隐约可以听到里面传出的D国民谣音乐和杯盘碰撞的声音。
陈阳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而入。
啤酒馆内部比外观看起来要大一些。
大约十来张木桌散落在昏黄的灯光下,墙上挂着巴伐利亚风格的装饰画和鹿角标本,吧台后面摆着几排D国进口的啤酒杯。
店里大约有一半的上座率,客人大多是外国人。
有几位看起来像是葡籍居民,有几个像是欧美游客,还有几个西装革履的华人,大概是下班后来放松的金融从业者。
陈阳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然后锁定了吧台角落里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独自坐在吧台尽头,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小麦啤酒,还有一份切好的D国香肠配酸菜。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身形消瘦,面容慈祥,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欧洲街头随处可见的退休老人。
汉斯·穆勒。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老了一些,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
但他的坐姿依然挺拔,握着啤酒杯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那是几十年职业生涯留下的印记,一种深入骨髓的职业习惯。
陈阳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走到吧台前,在距离穆勒两个座位的位置坐下。
他用英语对吧台里的服务生说:“一杯小麦啤酒,谢谢。”
服务生点了点头,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教士啤酒,倒入专用的高脚杯中,放在他面前。
陈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从帆布袋里取出那本《穷查理宝典》,翻开,开始阅读。
他没有看向穆勒的方向。他在等。
等一个自然的契机,让两个人产生交集。
陈阳坐在吧台前,翻着那本《穷查理宝典》,目光看似停留在书页上,实则用余光锁定着吧台尽头的汉斯·穆勒。
穆勒吃得很慢。
他切下一小块香肠,蘸上芥末,送入口中,咀嚼很久才咽下,然后端起啤酒杯,小口啜饮,放下后目光投向吧台后方的电视屏幕。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场D甲足球赛的重播。他的表情平静而松弛,像是一个已经完全融入退休生活的普通老人。
但陈阳注意到一个细节:穆勒每隔几分钟,就会下意识地用左手拇指摩挲一下右手无名指的根部。
那里有一圈浅浅的白色印痕,是一枚戒指长期佩戴后留下的痕迹。但他现在没有戴戒指。
一个退休银行家,独自一人来到澳门定居,不戴婚戒,每周三晚上固定在通一家啤酒馆用餐。
这背后一定有一段故事。但陈阳今天的目标不是挖掘他的故事,而是建立初步的接触。
机会在二十分钟后到来。
穆勒吃完最后一块香肠,端起酒杯喝完了最后一口啤酒,然后向服务生示意结账。
服务生走过来,用英语告诉他账单金额。穆勒点了点头,伸手去掏钱包。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酒杯。那只空了的高脚杯晃了晃,从吧台边缘滑落,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陈阳眼疾手快,身L微微一侧,伸手在空中接住了那只酒杯。
动作干脆利落,酒杯稳稳地落在他手中,一滴酒都没有洒出来。
穆勒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来,看到邻座的年轻人手里握着他的酒杯,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感激交织的表情。
“哦,非常感谢!”穆勒脱口而出了一句D语,随即意识到对方可能是亚洲人,又用英语补了一句。
陈阳微笑着将酒杯放回吧台上,用英语回答道:“不客气。我以前在大学打过棒球,那是很好的接球训练。”
两人的对话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展开了。
陈阳没有急于切入正题。
他和穆勒聊了聊D国的啤酒文化,聊了聊欧洲杯的赛事,聊了聊澳门与欧洲的气侯差异。
他的态度轻松自然,时而幽默,时而认真,恰到好处地把握着谈话的节奏。
穆勒显然对这个偶然遇到的年轻人颇有好感。
当陈阳提到自已是“在魔都让一些科技方面的生意,顺便来澳门度几天假”时,穆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科技是未来。我整个职业生涯都在为那些建造未来的人管理资金。有些人成功了,有些人没有。”
“但成功的人都有一个共通点——他们有足够的耐心。”
陈阳端起酒杯,向他示意了一下:“To
patience.”
穆勒笑了,也举起自已重新点的第二杯啤酒,与陈阳碰了一下杯:“To
patience.”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酒。
陈阳放下酒杯,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汉斯,如果你不介意我问,你在瑞士的私人银行业干了这么多年,一定见过很多有趣的资金流动。最让你印象深刻的是哪一个?”
穆勒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啤酒杯,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恰恰是不能谈论的那些。”
他抬起头,看着陈阳,目光中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洞察力:“年轻人,你不是单纯为了喝啤酒才来这里的吧?”
陈阳的心脏微微一紧,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迎着穆勒的目光,坦然一笑:“有那么明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