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儿岛的战火在无线电波里变成失真的捷报,通过第七十九中学走廊上那些老旧的喇叭断断续续地播放着。叶凌坐在教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桌边缘已经翘起的木漆。窗外是帝都深秋惯有的灰蒙蒙的天,和鹿儿岛燃烧的天空隔着两千公里海路,却仿佛能闻到同样的焦味。
  “——帝国军队英勇作战,现已全面控制鹿儿岛全县——”女播音员的声音甜得发腻,像涂了太多糖霜的劣质蛋糕,“——日本军国主义负隅顽抗注定失败——”
  高杰用笔戳了戳她的胳膊:“喂,发呆呢?”
  叶凌回过神,发现全班都在看她。讲台上,历史老师——一个戴着厚眼镜的老先生——正用教鞭敲着黑板:“叶凌同学,我刚才问的是,拜伦帝国历次对外战争中的共同战略特点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共同特点?杀戮、占领、掠夺,然后准备下一场。但她不能这么说。
  “是……是速战速决。”她最后憋出一句课本上的标准答案,“利用装备和战术优势,在敌方完成全面动员前取得决定性胜利。”
  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很好。请坐。”
  坐下时,叶凌感觉到裤袋里的终端震动了一下。她偷偷摸出来,在课桌下点亮屏幕。是宋元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我还好。”
  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鹿儿岛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叶凌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打,只是关掉了屏幕。说什么呢?“注意安全”?太苍白。“什么时候回来”?她自己都不信。战争刚开了个头,东京还在两千公里外等着。
  下课铃响了。走廊里瞬间爆发出嘈杂的人声,但今天的嘈杂里混着别的东西——一种紧绷的、不安的低语。叶凌听见几个男生在讨论征兵年龄会不会下调,听见女生们在担心会不会停课,听见有人说她表哥的部队已经接到命令,一周内开赴西线防备欧洲。
  欧洲。叶凌想起昨天新闻里欧洲联盟议会紧急会议的片段,那些西装革履的外交官们面色凝重地投票,屏幕下方滚动着“压倒性多数通过对拜伦帝国制裁决议”。不是宣战,还不是。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时间问题。
  “双线战争。”高杰凑过来,压低声音,“课本上说是帝国大忌。”
  “课本是和平年代编的。”叶凌重复了几天前刘洋在办公室里说的话。那天刘洋被叫去开教师紧急会议,回来时脸色铁青,抽掉了半包烟。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骚动。有人喊了一声:“公告栏!”
  学生们涌过去。叶凌被高杰拉着挤进人群,看见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崭新的、盖着教育局和兵役局联合公章的告示。白纸黑字,最上方一行加粗的大字:
  《关于适龄学生预备役登记及在校军事训练的通知》
  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叶凌只扫到几个关键词:“十六周岁以上”、“强制登记”、“每周八课时军事训练”、“战时征召义务”。
  人群炸开了锅。
  “十六岁?我下个月才满!”
  “每周八节?那文化课还上不上了?”
  “战时征召……什么意思?我们也要上战场?”
  叶凌感觉喉咙发干。她今年十七,生日在上个月。她符合所有条件。
  帝国总参谋部,地下指挥中心
  巨大的全息地图悬浮在指挥大厅中央,从东海到波罗的海的广袤大陆被染成两种颜色:帝国的深红,以及欧洲联盟的淡蓝。
  “东京轰炸的效果评估出来了。”一个少将参谋将数据板递给总参谋长崔振东元帅,“根据卫星和侦察机传回的画面,市中心百分之六十二的区域严重损毁,主要政府建筑、交通枢纽、军事设施摧毁率超过八成。平民伤亡……初步估计在四十万到六十万之间。”
  崔振东,六十七岁,帝国军服役四十九年,参加过三次对俄战争,脸上有道从额角延伸到下颌的疤,是莫斯科战役时俄国狙击手留下的——那颗子弹本该打穿他的头颅,却奇迹般地被钢盔边缘弹开,只留下这道永远的纪念。
  “欧洲联盟的反应?”他问,眼睛没离开地图。
  一个参谋上前:“欧洲联盟已通过制裁决议,包括全面武器禁运、技术封锁、金融脱钩。他们的快速反应部队正在波兰-白俄罗斯边境集结,兵力已达三十万。情报显示,法德联合指挥部已制定代号‘铁盾’的作战计划,核心是在我军深陷日本时,从西线发动突袭。”
  崔振东冷笑一声:“三十万。他们以为现在是1140年吗?”
  大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元帅指的是什么——1140年,帝国西征军在波兰平原遭遇惨败,十个师被欧洲联军包围歼灭,那是帝国三十年来最大的军事挫折。耻辱被写进每一本参谋学院的教材里:“避免两线作战,牢记波兰教训”。
  但现在,他们正主动走向两线作战。
  “元帅,”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国防部长周文浩,总统的弟弟,文官系统的代表,“总统府希望听到更乐观的评估。国民需要胜利的消息,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现实?”崔振东转过身,疤脸在冷光灯下显得格外狰狞,“周部长,请你转告总统:我们可以在一个月内拿下东京,但需要从西线抽调至少二十个师。欧洲人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窗口。他们会在我们登陆本州的一周内发动进攻。”
  “但我们有莫斯科的经验——”周文浩试图争辩。
  “莫斯科我们输了!”崔振东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全息地图剧烈晃动,“输得干干净净!五十万将士埋在西伯利亚的冻土里!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俄国人有多强,是因为我们战线拉得太长,后勤崩了,士兵在零下四十度穿着夏装作战!”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的情况更糟。日本是岛国,补给完全依赖海运。欧洲一旦参战,他们会在印度洋、太平洋袭击我们的运输船队。到时候前线部队会饿着肚子打仗。”
  大厅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
  良久,周文浩问:“那您的建议是?”
  崔振东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日本列岛:“全力施压。然后——”他的手指向西移动,停在波兰平原,“从日本抽调最精锐的十个师,加强西线防御。同时,启动‘青年盾牌’计划。”
  几个参谋交换了眼神。“青年盾牌”是总参谋部三个月前制定的紧急预案,核心内容简单而残酷:征召十六至二十岁在校学生,组成预备役兵团,承担二线防御和后勤任务,以便将正规军全部投入一线作战。
  “学生军……”周文浩皱眉,“舆论压力会很大。”
  “舆论?”崔振东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周部长,等欧洲人的坦克开进帝国边境时,舆论只会问‘军队在哪里’。学生军至少能填补防线缺口,给正规军调动争取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况且,这不是没有先例。1140年波兰战役后期,华沙的学生自愿团守住了维斯瓦河大桥整整四十八小时,让两个溃败的师得以重组防线。孩子们比我们想象的要坚韧。”
  周文浩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会向总统报告。但训练和装备……”
  “训练从简,装备用库存的老旧武器。”崔振东转向地图,“他们不需要进攻,只需要挖战壕、守阵地、操作防空炮。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大厅里所有参谋,一字一顿:
  “他们出现在防线上,欧洲人就会犹豫。没有人想背上屠杀孩子的罪名,哪怕是在战争里。”
  命令在一个小时后下发。加密电波从总参谋部发出,传遍帝国每一个兵役局、每一所中学。
  齿轮开始转动。
  第七十九中学,操场
  三天后,叶凌站在队列里,穿着不合身的作训服——深绿色,布料粗糙,袖口已经磨得起毛,不知道是哪个部队淘汰下来的库存。她身边站着高杰,再过去是阿梓、嘉豪,整个高二年级十六岁以上的男